第1章 永夜收尸人
寒风,如同亿万把浸透了冰霜的细碎刀片,呜咽着刮过无垠的冰原,卷起地上掺杂着暗红污渍的雪沫,拍打在一切敢于阻挡它的物体上。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沉重的、锈蚀的金属穹顶,牢牢扣在大地之上,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希望。这就是灾变纪元后的世界,万物凋零,文明破碎,唯有扭曲与畸变在阴影中滋生、狂欢。
在这片被遗弃的冻土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移动,与周遭的死寂与苍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旧时代医师服,外面套着磨损严重战术背心的年轻人。他叫林烬。衣服原本的白色早已被污垢、血渍和难以名状的黏液染成深浊,却依旧能看出其独特的剪裁。寒风撩起他略显凌乱的黑发,露出下方一张年轻却写满了冷漠与疲惫的脸。他的眼神很特别,像是两颗埋在灰烬里的黑曜石,沉静,冰冷,偶尔掠过一丝解剖刀般的锐利光芒。
他停在一个庞然大物前。
那是一具刚刚失去生机不久的畸变体尸体。它生前可能是一头熊,或者别的什么大型生物,但现在,它的形态已经超出了常理能够描述的范畴。扭曲的骨刺刺破皮毛,无序地虬结在背部,像一丛怪异的珊瑚;一只眼睛膨胀到篮球大小,浑浊的黄色晶体状结构占据了整个眼眶,另一只则退化成了细小的黑点;它的嘴巴裂开至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锉刀般的利齿,涎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冻结在嘴角。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源质污染下的产物,疯狂而危险。
林烬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金属箱。箱子内部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规格的手术刀、骨锯、镊子、探针,以及许多用途不明的奇特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寒光闪闪,与这个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戴上沾染污迹的皮质手套,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一柄狭长锋利的手术刀落入他手中,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切入畸变体颈部与躯干连接处的特定部位。那里是源质污染后,生物体能量节点最容易淤积的地方。
刀锋划开坚韧的皮毛和肌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没有血液大量涌出,只有少量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腥甜与腐臭混合气味的暗色液体渗出。林烬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手术,而非在解剖一具丑陋的怪物尸体。
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避开那些畸变的骨骼和可能蕴含剧毒的腺体,刀尖轻挑,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多面体形态,散发着微弱幽紫色光晕的结晶体,被他小心翼翼地剔了出来。
“劣质源质结晶,能量驳杂,污染度偏高。”他低声自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数据。他将结晶放入一个特制的铅盒中密封好,动作一丝不苟。
这就是他的职业——“永夜收尸人”。一个在废土上被视为与死亡和污秽同行的职业。大多数人对此避之不及,认为触碰这些畸变体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但林烬不这么看。
在他眼中,这些扭曲的尸骸,是宝藏,是知识,也是……食物。
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吞噬。他能感觉到,每当接触到这些蕴含源质的组织或结晶时,体内深处某个沉寂的东西会微微悸动,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会悄然浮现。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吞噬”与“解析”的冲动。只是目前,他还无法完全掌控它,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解剖、收集、研究——来间接满足那种渴望,并试图理解自身那与众不同的秘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切割声的异响,从侧后方传来。
林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但他的眼睫微微垂下,掩盖了眸中骤然闪过的一丝冰寒。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清理着工具,将刚才取出的源质结晶妥善收好,甚至还有闲心用一块吸附布擦拭掉手术刀上沾染的黏液。
然而,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落,指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藏在战术背心侧袋里的某样东西——一柄特制的、闪烁着蓝汪汪光泽的棱刺。这棱刺并非金属,而是用某种高密度生物骨骼打磨而成,对源质有着奇特的传导和破坏效应。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扑来!它们有着类似狼的轮廓,但四肢更加细长,关节反向扭曲,爪牙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嘴角滴落的唾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腐爪狼,冰原上常见的掠食者,狡猾、残忍,尤其喜欢偷袭落单的旅人或者捡拾畸变体的残骸。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声音传来的下一秒,腥风已经扑到了林烬的后脑和双肩!
就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
林烬动了!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高得可怕。没有华丽的转身,没有多余的后退,仅仅是腰肢如同折断般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脚为轴,身体如同鬼魅般旋转了半圈!
第一头腐爪狼的利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而林烬的左手,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由下至上,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腐爪狼相对柔软的腹部!
“噗嗤!”
生物棱刺几乎没柄而入!
那腐爪狼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身体猛地一僵,幽绿色的眼瞳瞬间失去光彩,扑出去的力量戛然而止,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棱刺上附着的某种力量,瞬间摧毁了它的生机。
另外两头腐爪狼显然没料到猎物如此棘手,扑击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决定了它们的命运。
林烬的身体在旋转中尚未完全站稳,右手已经闪电般挥出!手中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手术刀,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银色弧线!
“嗤!”
刀光闪过,精准地没入了第二头腐爪狼的眼窝,直贯大脑!
与此同时,他的左脚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地踢在第三头腐爪狼的前肢关节处!
“咔嚓!”令人心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嗷呜——!”第三头腐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肢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扑倒在地。
林烬的身影终于稳定下来,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微微喘息着。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电光火石,干净利落。他没有动用任何明显超越常人的力量,纯粹依靠精准到毫米的判断、对身体极限的控制以及冷酷到极点的战斗意识。
他走到那头被踢断腿的腐爪狼面前,狼眼中充满了痛苦、恐惧和原始的凶残,挣扎着还想用剩下的三条腿站起来撕咬。
林烬看着它,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生命力顽强,是优秀的生物样本。可惜,污染度太高,不具备吞噬价值。”
他低声说着,右手的手术刀再次扬起,然后落下。
“噗。”
轻微的入肉声后,雪地上又增添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世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依旧呜咽,卷动着新添的血腥气。
林烬站起身,开始熟练地处理这三具新的“材料”。腐爪狼的爪牙是某些粗糙武器的制作材料,某些腺体也可能在黑市卖出价钱。他就像一个最吝啬的商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价值。
当他从最后一头腐爪狼眼眶中拔出手术刀,并用雪仔细擦拭干净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铅灰色天空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两颗妖异的月亮轮廓若隐若现。一颗呈现出不详的绯红色,如同恶魔缓缓睁开的赤瞳;另一颗则散发着惨淡的幽绿色光芒,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碧绿妖眼。
邪月。
灾变的象征,也是源质潮汐的指针。它们的辉光,周期性地影响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切。赤瞳高悬时,狂暴与畸变加剧;碧妖当空时,诡谲与异变丛生。
“赤瞳的影响力在减弱,碧妖的光辉开始占据上风……”林烬眯起眼睛,感受着空气中那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的源质波动变化,“看来,‘碧妖之眠’快到了,一些喜欢在绿月光辉下活动的‘东西’,要开始活跃了。”
他收回目光,将最后一件工具放入箱中,扣上锁扣。
该离开了。这里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更多不速之客。
他背起行囊和金属箱,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布满尸体和血迹的冰原,眼神依旧冰冷如初,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杀,不过是餐前的一次微不足道的热身。
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风雪与灰暗之中,像一个孤独的幽灵,行走在文明的废墟与生命的边缘。
永夜收尸人,依旧在他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