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雨在天明时分渐渐停歇，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更加破败的铁石镇。

　　暗黄色的雨水在泥泞的地面上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几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散落在街道上，无人收拾。被疯化者破坏的棚屋歪斜倒塌，如同被巨兽踩踏过的玩具。幸存者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更深沉的恐惧，默默地清理着残骸，或者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压抑的哭泣声和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为这个灰暗的早晨更添几分凄楚。

　　林烬从藏身的屋顶悄然落下，他的衣物因为雨水和行动沾染了不少污渍，但整体依旧保持完好。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径直朝着镇子中心区域走去——那里通常是管理者居住和交易发生的地方。

　　他需要信息，关于附近区域的，关于前代文明遗迹的，尤其是关于那个老疯子临死前呓语中提到的“观测站”的信息。同时，他也需要补充一些消耗品，比如干净的饮用水和特定的草药——他的抗生素所剩不多了，需要寻找替代品。

　　铁石镇的中心广场，其实也就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此时已经有一些摊贩摆出了货物，大多是一些粗糙的手工制品、采集来的变异植物、不知从何种生物身上剥下来的皮毛，偶尔能看到一两件锈迹斑斑的旧时代物品，被当做古董或者装饰品出售。

　　林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独特的装扮和昨夜“医生”的身份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人们看着他，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让人本能地感到疏离和不安。

　　他在一个售卖各种干燥植物和矿物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手指因为长期接触某些有毒物质而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紫色。

　　“有苦艾草、地衣苔，或者蓝斑蘑菇吗？”林烬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头抬起头，看到是林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隐去。他慢吞吞地在那一堆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干枯植物里翻找着，最后拿出几束颜色暗淡、形态扭曲的草药。

　　“苦艾草，能提神，少量使用可以缓解轻度污染带来的幻觉。地衣苔，止血效果不错。蓝斑蘑菇……嘿嘿，那东西可不好找，毒性大，但用得好的话，也是良药。”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医生您识货，给个价吧。”

　　林烬没有去看那些草药，目光直接落在老头脸上：“情报。附近有没有特别的地方？古老的，坚固的，可能藏着旧时代东西的地方。”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烬会问这个。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医生，您问这个干嘛？那些地方……可都不太干净。”

　　“找点‘干净’的东西。”林烬的回答模棱两可。

　　老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或许是林烬“医生”的身份让他觉得有一定可信度，或许是他觉得那些地方本身就不是什么秘密，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往东边走，大概一天半的路程，有个‘哭泣峡谷’，据说峡谷深处有个前代的避难所入口，但被一群‘影爪豹’守着，危险得很。往西……穿过一片辐射沼泽，有个叫‘黑石山’的地方，山腰上有些奇怪的建筑残骸，像是……观测站？不过那里辐射浓度很高，而且据说晚上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没人敢去。”

　　观测站！

　　林烬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疯子地图上模糊的标记，似乎与“黑石山”的方向有所重合。

　　“还有吗？”他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北面的‘腐臭森林’和南边的‘死亡沙海’了，那更不是人去的地方。”老头摇了摇头，“医生，我劝您一句，外面不比镇子里，那些遗迹里除了危险，啥也没有。还不如留在镇子里，以您的医术，肯定能过得不错。”

　　林烬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兽骨打磨成的哨子，放在摊位上。“这个，换你的情报和这些草药。”

　　老头拿起骨哨，仔细看了看，又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似乎能感受到某种特殊的振动频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成！成交！医生您爽快！”

　　这是一种利用次声波驱赶某些小型变异生物的简易工具，对林烬来说制作不难，但对这些常年在外的拾荒者或者猎人来说，有时候能救命。

　　林烬将草药收起，正准备离开，一个略显肥胖、穿着相对体面些的棉袍，脸上堆着虚假笑容的中年男人，在两个持枪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昨晚帮了我们大忙的医生吧？鄙人钱富贵，暂居这铁石镇的镇长一职。”中年男人笑眯眯地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打量着林烬，“昨夜多亏医生预警及时，才让我们损失减少了不少啊。”

　　林烬看着这个自称镇长的男人，没有接话。他清楚地记得，昨夜腐雨降临，疯化者出现时，这位“镇长”和他的护卫是第一时间躲进了最坚固的石头房子里，直到骚乱平息才现身。

　　钱富贵对林烬的冷淡不以为意，继续笑道：“医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们铁石镇虽然简陋，但在这片地界上，也算是个安全的港湾。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兴趣长住下来？我可以为您提供最好的住所，充足的食物，您只需要……偶尔为我和我的护卫们看看病，必要时，像昨晚那样帮点小忙就行。”

　　话语里的招揽之意十分明显，但那双眯缝眼里闪烁的精明光芒，却透露着更深层的意图——他想将林烬这个稀缺的医疗资源，牢牢控制在手里，变成他的私产。

　　林烬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安全？港湾？不过是更大的囚笼罢了。

　　“我只是个路过的收尸人。”他淡淡地回应，“补充完物资就会离开。”

　　钱富贵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呵呵，医生何必急着走呢？这世道，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不如再考虑考虑？我们铁石镇虽然小，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绝对不会亏待了您这样的能人。”

　　他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从镇子大门方向传来。

　　“狩猎队回来了！”“天啊！他们这是怎么了？！”“快！快叫医生！”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大门方向涌去。

　　钱富贵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再招揽林烬，带着护卫匆匆赶了过去。

　　林烬目光微闪，也迈步跟了上去。狩猎队是这种聚居点获取食物和重要物资的主要来源，他们的遭遇，往往能反映出附近区域的危险等级和动向。

　　镇子大门处，景象凄惨。

　　一支大约十几人的狩猎队，此刻回来的只有不到一半，而且个个带伤，神情惊惶。他们身上满是血迹和泥污，武器也多有损毁。担架上抬着几个重伤员，其中一个的腹部有一个可怕的撕裂伤口，肠子都隐约可见，另一个则断了一条手臂，伤口处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还在不断渗出散发着腥臭的脓血。

　　带队的是一个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身材魁梧的壮汉，他的一条胳膊用破布条胡乱包扎着，鲜血已经浸透。此刻，他正对着钱富贵和闻讯赶来的几个镇子里有些威望的人，声音嘶哑地讲述着遭遇。

　　“……是幽灵猫！一群变异的幽灵猫！它们像影子一样，速度太快了！爪子比合金刀还锋利！我们好不容易猎到的几头石皮猪，全被它们抢走了，还折了七八个兄弟……”

　　幽灵猫，林烬听说过。一种在碧妖之眠期间异常活跃的群居性畸变体，体型不大，但动作迅如鬼魅，爪牙含有神经毒素，擅长偷袭，极其难缠。

　　“它们……它们好像不是在捕猎，更像是在……驱赶我们。”壮汉队长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和后怕，“它们把我们逼离了原本的狩猎区，好像……好像那片地方，有什么让它们都害怕的东西要来了……”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幽灵猫群都害怕的东西？

　　钱富贵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物资损失和人员伤亡意味着镇子的实力受损，而未知的威胁更让人心惊。

　　“医生！医生呢？快救人啊！”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了林烬身上。

　　钱富贵也看向林烬，眼神复杂，既有恳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林烬见死不救，恐怕立刻就会引起公愤。

　　林烬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员，尤其是在那个腹部重伤和断臂的伤员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依旧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他走上前，没有理会其他人，直接蹲在了那个腹部重伤的队员身边。他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又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污染深度侵入内脏，伴有大量失血和感染。救活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他冷静地宣布，像是在宣读一份化验报告，“需要立即进行清创缝合，并使用强效抗生素和抗污染血清。你们有吗？”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强效抗生素？抗污染血清？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铁石镇怎么可能有？

　　伤员的同伴脸色瞬间惨白。

　　林烬又走到那个断臂的伤员身边，检查了一下断口。

　　“伤口沾染了高浓度的混合型源质污染和细菌，毒素正在沿着血管上行。如果不在一小时内进行高位截肢并使用特异性解毒剂，死亡率百分之百。”

　　高位截肢！特异性解毒剂！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林烬站起身，看向钱富贵和那个壮汉队长：“我的医术，需要对应的药物和设备支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说的很直接，也很残酷。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很多伤势，就意味着死亡。

　　壮汉队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个刚才面对幽灵猫群都没有退缩的汉子，此刻眼泪涌了出来：“医生！求求您！想想办法！哪怕……哪怕只能救一个！阿虎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钱富贵也沉声道：“医生，只要您能尽力，需要什么，我们尽量去找！报酬方面，绝对让您满意！”

　　林烬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队长，又看了看那些眼中充满祈求的伤员和家属。

　　他讨厌麻烦，也不喜欢无谓的善心。但，他是一个医生。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东西，让他无法真正漠视生命在眼前流逝，尤其是当对方支付了“代价”之后。

　　“我可以试试。”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给我一个绝对安静、干净的房间。第二，准备大量烧开后的热水，最干净的布料，还有烈酒。第三，”他目光转向钱富贵和那壮汉队长，“我要你们这次狩猎失败的全部详细经过，包括你们被驱赶的方向，沿途看到的所有不寻常的细节。最后，我的报酬，是你们队伍这次原本预期收获的一半价值，折算成我指定的物资或情报。”

　　他没有提具体的药物，因为他知道这里没有。他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利用现有的条件和一些他独有的知识来尝试救治。而情报，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没问题！都听您的！”壮汉队长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钱富贵也点了点头，相比于可能稳定人心的收益，付出一些物资和情报是可以接受的。

　　“把他们抬到我住的地方。”林烬指了指伤势最重的两个伤员，然后对其他人说，“轻伤的自己用清水和烈酒清洗伤口，包扎等待。”

　　他转身，向着昨晚那间棚屋走去。背影依旧挺拔而孤寂。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希望，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敬畏。

　　这个神秘的收尸人医生，似乎总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搅动铁石镇这潭死水。

　　而林烬心中所想的，却是狩猎队带回来的那个消息——驱赶幽灵猫群的，让它们都感到恐惧的东西。

　　这片废土之上，又有什么新的威胁，正在酝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