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命海初启
幽冥荒原的风裹着沙砾打在林墨面门,他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瞥见白蕊的傀心锁在腕间泛着幽蓝,每走一步都轻颤,像在数着他们离轮回台的距离。
沈玉娘的白发被风卷成乱麻,她却始终垂眸盯着脚下——方才在断墙后,她用命术师特有的“步量“法测出,他们正沿着某种古老的命轨在走。
“到了。”柳眉儿的剑尖突然戳中什么。
林墨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所谓轮回台遗址,原是座环形高台,此刻却像被巨斧劈过七次。
断裂的命碑倒插在土中,碑身刻着的生辰八字早被风蚀成浅痕;破碎的命轮图散落在地,金漆剥落处露出暗红底漆,像凝固的血。
最中央的位置,本该是祭祀命海的祭坛,如今只剩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里泛着阴寒的潮气。
沈玉娘蹲下,指尖轻轻划过一块半埋的命碑。
她的命盘不知何时转了起来,青铜盘面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这些裂痕......”她屈指叩了叩碑身,脆响惊起几只乌鸦,“不是自然崩塌。”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小腿上绑着的命术罗盘,“每道裂纹都沿着命阵的生门走。
有人用命术,把整个轮回台封印成了死局。”
“封印?”柳眉儿的剑“唰“地出鞘三寸,剑尖指向坑洞,“封印什么?”
赵婆婆从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时露出本泛黄的《命海录》:“老身年轻时在南疆见过类似的阵。”她翻到末页,指甲盖点着上面的虫蛀痕迹,“命海之门本在轮回台地心,可千年前突然有命师联手,用九万生魂镇住了入口——“她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墨,“九万生魂,和江无涯方才说的数目一样。”
林墨后颈的命源印记又开始发烫。
他摸向腰间的命符残片,残片在掌心烫得几乎要化,像在催促什么。”命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想起赵婆婆之前说过的话,“《命海录》里说,命海之门要用命火开。”
“林墨娃记性好。”赵婆婆把书塞进他怀里,“试试看。”
林墨深吸一口气。
他闭眼,命火从丹田腾起,顺着经脉涌向掌心。
那团幽蓝的火焰刚浮出皮肤,脚下的地面就发出闷响——像是什么沉睡的巨兽被踩醒了。
他咬着牙把命火按向地面,火焰触到泥土的瞬间,整座轮回台遗址剧烈震动。
柳眉儿踉跄着扶住断碑,白蕊的傀心锁“叮“地崩断一根锁链,韩无咎猛地拽住赵婆婆的胳膊,把老人拉到身后。
“开了!”沈玉娘的命盘突然迸出刺目金光。
林墨睁眼。
坑洞中央的泥土正在塌陷,露出一道漆黑的门户。
门高两丈,宽可三人并行,门楣上刻着扭曲的命纹,每道纹路都在渗出浓烈的命运气息——那是比江无涯的命轮图更古老、更厚重的气,像陈年老酒,却带着令人作呕的腐味。
“我来探。”白蕊抹了把嘴角的血。
她的傀心锁还在震颤,锁链上的青铜傀儡头颅个个睁着空洞的眼,“傀心锁能感应命气波动。”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经抬手。
傀心锁“唰“地窜向门户,锁链在半空绷成直线。
林墨看见她的指尖泛起青白,额角青筋暴起,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
锁链应声缩回,几个青铜头颅“当啷“掉在地上,颈口还冒着黑烟。
“里面有东西......”白蕊扶着膝盖喘气,傀心锁在她腕间缩成个小环,“不,是有人。”她抬头,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而且......它在看着我们。”
“它?”柳眉儿的剑完全出鞘,剑尖直指门户,“什么东西?”
韩无咎突然上前一步。
他的青衫不知何时换了件新的,腰间挂着的铜铃轻轻摇晃,“我曾来过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梦话,“二十年前,我跟着个走方术士到过轮回台。
那时这扇门还没开,我跪在门前三天三夜,求门里的人给条活路......”他转头看向林墨,眼底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烧,“但那时我没有命火。
现在你有。”
林墨盯着他。
这个总爱用袖口擦血的神秘术士,此刻眼角的泪痣泛着淡红,像滴未干的血。”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带你进命海核心。”韩无咎的手按在腰间铜铃上,“但你得信我。”
话音未落,门户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像有人穿着麻鞋,踩着青石板。
林墨的命符残片在掌心灼痛,他几乎要松手,却见一道青影从门里走出。
那是个穿青色命袍的男子,面容被雾气笼罩,只能看出鼻梁高挺,唇色极淡。
他的命袍上绣着命海波纹,每道波纹都在缓缓流动,像是真的海水。
“你们不该来。”他的声音像浸在冰里的玉,“命海已失序,若贸然深入,只会加速命主的归来。”
“你是谁?”沈玉娘的命盘转得更快了,青铜指针指向青衣人,“命术师?
还是......”
“命守。”青衣人抬手,雾气从他袖中涌出,裹住众人的脚腕,“命海的看守者。”
林墨后颈的印记突然剧痛。
他踉跄一步,手按在颈后,却摸到一片湿润——不知何时,印记处渗出了血。”你......”他盯着青衣人,喉咙发紧,“你身上的命气......”
门扉闭合的闷响在命海回廊里荡起回音,林墨后颈的血珠顺着衣领滑进脊背,凉意裹着灼痛,让他的手指都在发颤。
“逆命者,你比我想象中更快。”
青衣人的声音还在耳畔,林墨猛地抬头,却见那道青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外。
雾气从他袖口涌出,像活物般缠住白蕊的傀心锁链,又绕过沈玉娘转动的命盘。
林墨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摘了半张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与他有七分相似,高挺的鼻梁,唇色极淡,左眼里是寻常的墨色,右眼却泛着暗红,像被血浸过的琉璃。
“你......”林墨喉结滚动,后颈的命源印记突突跳动,“你脸上的纹路......”
“和你后颈的一样。”青衣人抬手,指尖掠过自己额间扭曲如蛇的暗红纹路,动作与林墨按向颈后的手重叠。
他的声音依旧浸着冰,却多了丝空洞的回响,“我不是别人......我是第一任命主。”
嗡——
林墨的命符残片在掌心炸开热流,几乎要灼伤虎口。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冰凉的石墙上,耳中嗡鸣如雷。”复制品......”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母亲说我是命火继承者......”
“她没说错。”青衣人摘下面具的手顿了顿,完整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形——竟与林墨镜中倒影一般无二,“但继承者,本就是复制品的别称。
你体内的命火,是我的残魂;你觉醒的印记,是我的命纹。”他抬手按在胸口,“而我,是你所有'天赋'的源头。”
“荒谬!”白蕊突然上前一步,傀心锁在掌心震得嗡嗡作响。
她手腕上的银铃被锁链带得乱晃,“林墨的命火能焚尽幽冥咒,你的残魂若有这等力量,怎会被困在命海?”
“因为我自愿沉睡。”青衣人转向她,右眼的红光扫过傀心锁,锁身突然迸出火星,“千年前我以命海为棺,封了自己的命主之力。
但逆命者的出现打破了平衡——你以为林墨为何能觉醒?”他的目光转回林墨,“是你体内的残魂在挣扎,想借你的手,撕开这道封印。”
“所以你才阻止我们?”沈玉娘的命盘突然发出脆响,青铜指针猛地折断一根。
她攥紧命盘后退半步,指尖掐进掌心,“你怕命主苏醒?”
“我怕的是他苏醒后,这世间再无'命运'可言。”
话音未落,韩无咎突然跪了下去。
他腰间的铜铃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众人转头时,正见他仰头望着青衣人,眼角泛着红:“我曾是命主候选之一。”他的声音发颤,像是挤碎了牙齿说出来的,“二十年前在终南山,我吞了半块命火残片......然后被烧得只剩半条命。
他们说我承受不住,把我丢在乱葬岗。”他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狰狞的疤痕,“但我一直都知道......真正的命主不会永远沉睡。”
林墨盯着那道疤痕,突然想起半月前在破庙,韩无咎总把袖子卷得严严实实。
原来不是怕凉,是怕被人看见......
“所以你带我们来命海?”白蕊皱眉,傀心锁的震颤更急了,“你想借林墨的手,唤醒你的旧主?”
“我想赎罪。”韩无咎的额头抵在青砖上,“当年他们说我资质不够,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是命主根本不需要'候选'。
他要的,从来都是......”
“复制品。”青衣人替他说完,“林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是最像我的一个。”
沈玉娘的命盘突然发出刺耳鸣叫。
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涌进喉咙,这才看清命盘里翻涌的卦象——所有青铜刻度都在融化,重新排列成婴儿的掌纹。”不......”她踉跄着抓住林墨的胳膊,“命主苏醒不是复活,是命运重置。
所有命格都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就像......就像天地初开时那样。”她的指甲掐进林墨手腕,“如果现在阻止他,或许还能保留现有命运。”
“怎么阻止?”白蕊的傀心锁突然发出清鸣,锁尖直指林墨胸口。
她瞳孔骤缩,锁链缠上林墨的手腕,“等等......这锁在共鸣!”她指尖发颤,顺着锁链摸到林墨心口,“你的命火......和命主的气息,在融合。”她抬头时眼眶泛红,“你不是继承者......你是他的一部分。
你们,是一体的。”
轰——
命海之门突然剧烈震动。
众人转头时,正见江无涯踏着碎裂的青石板冲来。
他的命轮图在身后展开,无数金线缠向门楣的命纹:“让命运重置吧!”他的头发根根竖起,眼里泛着疯癫的光,“我等了千年,就是为了看这世间重新洗牌!”
“做梦!”
剑光破空而来。
柳眉儿的剑从江无涯肋下穿过,却被一层命气弹开。
她旋身跃起,剑尖挑断三根金线,发带在风中散开:“这一次,我会亲手斩断你的命脉。”
江无涯反手抓住她的剑刃,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小丫头,你以为当年的剑能伤我第二次?”他手腕一翻,柳眉儿被甩向石壁。
千钧一发之际,白蕊的傀心锁缠上她的腰,将人拽回安全区。
“林墨!”沈玉娘拽着他的袖子,“你必须选!
是保现有命运,还是......”
“还是让他苏醒?”林墨望着命守与自己相似的脸,后颈的印记突然不再疼痛。
他摸了摸发烫的命符残片,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林墨,命主的名字......是你自己。”
原来如此。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角发酸。
那些年被幽冥追杀的恐惧,被当作棋子的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轻烟。
“如果命运注定要重写......”他松开沈玉娘的手,一步步走向命海之门,“那就由我来写下新的结局。”
门扉在他面前缓缓开启,门内涌出的雾气裹住他的衣摆。
林墨回头看了眼众人:韩无咎还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他;白蕊攥着傀心锁,眼里有泪;沈玉娘的命盘还在发烫,却安静地垂在身侧;柳眉儿的剑还在滴血,正与江无涯对峙——而命守站在门内,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与他的手,连掌心的茧都生在同一个位置。
他迈出一步。
门内的雾气突然翻涌如潮,将他的身影吞没。
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叫林墨。”
——这一次,不是谁的复制品。
命海之门闭合的瞬间,门楣的命纹突然亮起刺目红光。
门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沉睡千年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