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半命之人
夜色裹着幽冥城的轮廓压下来时,沈玉娘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方才那片带着星屑的光影碰过她的脸颊,此刻指尖仍残留着某种虚无的温度。
白蕊从断墙上撑着膝盖站起,傀心锁的锁链在掌心绞出红痕:“他刚才说没彻底走,是...是像命锁残魂那样?”
“不。”赵婆婆的命谱被月光镀上银边,她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半命之人。”她指着谱子上跳动的墨字,“锁芯既碎,命轮无界,半命之人,可窥天机。
林墨的命源印记本就与命律相悖,先前为破局自碎锁芯,倒让他卡在命内命外之间。”
废墟里的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腐土味往众人喉管里钻。
沈玉娘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浸透,她望着林墨消失的位置,喉咙发紧:“那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在命轮裂隙附近。”赵婆婆合上命谱时,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命缝里。”她枯瘦的手按在沈玉娘肩头,“但方才他能显形,说明还能与现世感应。
要彻底挣脱,必须找到真正的命轮裂隙。”
白蕊突然拽住沈玉娘的衣袖,傀心锁的锁头在两人中间晃:“那还等什么?
现在就去幽冥城深处找裂隙!”她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再拖下去,江无涯的仪式要是成了——“
“玉娘。”柳眉儿的剑突然嗡鸣一声,她反手将剑收入鞘,“我跟着。”
沈玉娘望着远处幽冥城的轮廓,那里有暗红的光从城垛间漏出,像巨兽眯起的眼。
她摸了摸衣角被金光灼出的焦痕,突然想起林墨消失前说“不做钥匙也不做锁“,喉间的涩意散了些:“走。”
一行人刚踏入幽冥城斑驳的青石板路,阴影里便窜出三道黑影。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竟是三具没有眼珠的傀儡,眼眶里蠕动着泛紫的命符。
“来得倒快。”白蕊的傀心锁“铮“地弹开,锁链缠上最近一具傀儡的脖颈,“莫三更的人?”
话音未落,最中间的黑影掀开头巾,露出张苍白的脸——正是莫三更。
他指尖夹着张泛黑的命符,嘴角扯出冷笑:“沈姑娘,白姑娘,赵婆婆...江命主说你们会来,让我好好'招待'。”他屈指一弹,命符化作紫烟钻进傀儡眉心,那傀儡突然发出尖啸,
手臂暴长三尺,直取赵婆婆咽喉!
“婆婆!”沈玉娘旋身推开赵婆婆,袖中命术结快速翻转,一道金纹屏障在两人身前成型。
傀儡的指甲划过屏障,擦出刺耳鸣响。
白蕊的锁链突然收紧,被她制住的傀儡脖颈发出骨裂声:“你敢伤她?”
“白姑娘的傀心锁倒是厉害。”莫三更又弹出三张命符,分别没入另外两具傀儡,“可你看看这符——“他指节叩了叩自己心口,“是用幽冥城历代命师的残魂炼的。”他忽然笑起来
,“残魂最恨什么?
最恨被人操控。”
被白蕊锁住的傀儡突然剧烈挣扎,锁链在它颈间勒出血痕,可它竟似感觉不到痛,反而转头咬住白蕊手腕。
白蕊吃痛松手,傀儡趁机扑向她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柳眉儿的剑破空而至,将傀儡头颅削成两半——但那头颅落地后,竟化作一团黑雾,重新聚成半张人脸:“杀不死的...残魂做的傀儡,杀不死的...”
沈玉娘的屏障被第三具傀儡撞出蛛网纹,她瞥见那傀儡眼眶里的命符,突然瞳孔微缩。
命符表面浮着极淡的血字,是她曾在古籍里见过的命师姓氏:“周...吴...郑...”她突然抓住赵婆婆的手腕,“婆婆,这些符里的残魂,是被江无涯强行抽了命魂炼的!”
赵婆婆的手指抖了抖:“难怪命谱刚才跳字...他这是在拿活人炼禁术!”
“所以沈姑娘要怎么应对?”莫三更又抛出七张命符,七具傀儡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是用你的命术护着老的小的,还是让白姑娘的锁再断一次?”
沈玉娘望着被傀儡围住的众人,突然扯下腰间的命纹玉佩。
那是她师傅临终前给的,刻着“破“字的本命玉。
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玉上,玉身立刻泛起红光:“柳眉儿,护好婆婆和白蕊。”她将玉佩抛向空中,“我倒要看看,他的残魂符能不能扛住命阵反噬。”
红光在半空炸开,化作七道火链,精准缠上七具傀儡的命符。
被火链碰到的命符瞬间扭曲,发出尖锐的哭嚎——那是被炼魂者的惨叫。
莫三更的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
这会连你的命术都——“
“我疯没疯,你试试就知道。”沈玉娘的额头渗出冷汗,命术反噬的灼烧感从丹田往上窜,但她咬着牙继续结印,“爆。”
七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傀儡们的身体像被抽走骨架般瘫软,黑雾散后,只剩七张焦黑的命符落在地上。
莫三更捂着胸口后退,嘴角溢出黑血:“算你狠...但江命主要的东西,你们拿不到的...”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城墙阴影里。
“追吗?”柳眉儿擦着剑上的黑灰问。
沈玉娘捡起一张焦符,指尖被烫得缩回:“不用。
他伤成这样,暂时掀不起浪。”她转头看向白蕊,后者正用帕子裹手腕上的牙印,“你怎么样?”
“皮外伤。”白蕊扯了扯嘴角,“倒是这些符...”她踢了踢脚边的焦符,“江无涯到底要干什么?”
“或许能问个人。”赵婆婆突然指向城墙角落。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青砖缝里卡着半截生锈的锁链,锁链另一端,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扒着墙缝往外爬——是萧子然。
“萧...萧兄?”沈玉娘不敢置信。
一年前在青阳城,这冒牌命师还在街边摆摊骗人,此刻他头发结着血痂,衣袍破得露出肋骨,左腕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割过。
萧子然抬头看见众人,眼睛突然亮起来:“沈姑娘!
赵婆婆!
你们终于来了!”他踉跄着扑过来,却被柳眉儿用剑拦住。
“等等。”柳眉儿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是被抓来的。”萧子然喘着气,左腕的伤口渗出黑血,“我本来想偷幽冥城的命谱换钱,结果误闯了命阵...他们就把我关在这儿,每天拿命符抽我的魂...”他突然抓住沈
玉娘的手,“江无涯的目标不是重启命律!
他要重塑命运本身!”
“重塑?”白蕊挑眉,“怎么重塑?”
“他说命律有漏洞,说当年那个逆命者毁了命轮,现在他要造个新的,让所有人的命都攥在他手里!”萧子然的声音越来越急,“我听见他和黑影众说,命轮裂隙里有那逆命者的残念
,他要...他要拿残念当引子,重铸命轮核心!”
沈玉娘的手猛地收紧。
林墨的半命状态,江无涯的仪式,萧子然的话像三根线,在她脑子里织成一张网。
她松开萧子然的手,转向赵婆婆:“裂隙的位置?”
“往城中心走,过了忘川桥就是。”赵婆婆摸出命谱,上面的字正随着她的话发亮,“但裂隙被幽冥力量侵蚀,时间空间都是乱的...林墨要是进去,怕是...”
“他现在是半命之人,或许能扛住。”沈玉娘深吸一口气,“走。”
忘川桥的石板缝里渗出幽蓝的水,桥那头的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道漆黑的裂缝,像被刀劈开的天幕。
众人刚踏上桥,脚下的石板突然开始晃动,白蕊低头一看,惊觉自己的影子正被裂缝吸过去:“这是...时间乱流?”
“别碰裂缝边缘。”萧子然扯住她衣袖,“我之前见过有人掉进去,眨眼就成了干尸,或者...或者变成婴儿。”
沈玉娘望着那道裂缝,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她的意识。
不是恶意,反而带着某种亲切的温度,像...像林墨的命源印记。
她转头看向同伴,发现柳眉儿的剑在发烫,赵婆婆的命谱自动翻到最后一页,连白蕊的傀心锁都在微微震颤。
“是裂隙在共鸣。”赵婆婆轻声说。
沈玉娘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当她的脚尖即将碰到裂缝边缘时,一道星屑般的光影突然从裂缝里钻出来,裹住她的手腕——是林墨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别过来。
这里...有我的过去。”
她想开口,却见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的皮肤泛着青玉色,指甲长如利刃,可手腕处有道浅浅的疤痕——和林墨腕间的疤痕一模一样。
林墨的光影突然凝实了些,他转头看向裂缝深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原来你一直都在等我。”
裂缝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被唤醒。
沈玉娘感觉有股力量从脚底往上涌,几乎要把她推进裂缝。
她死死攥住林墨的光影,却发现自己的手正透过他的身体,触到裂缝里那只青玉色的手。
“沈姑娘!”白蕊的尖叫传来。
沈玉娘回头,看见萧子然正被裂缝吸向深处,他的身体在扭曲,时而变成少年,时而变成老人。
柳眉儿的剑刺进石板,勉强勾住他的腰带,赵婆婆则在结印试图稳住桥身。
“我来了!”沈玉娘松开林墨的光影,转身去拉萧子然。
等她再回头时,裂缝里的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只剩林墨的光影在裂缝边缘徘徊,嘴唇开合着,像是在说“等我“。
幽冥城的更深处传来钟声,悠远而沉重。
沈玉娘望着林墨逐渐淡去的身影,突然想起萧子然说的“残念“——或许那裂缝里的,正是千年前那位逆命者的残念。
而林墨,此刻正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点上,即将面对的,是比江无涯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