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林知时临时的“江南制造总局”公廨内。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江南春雨,润湿了青石板路,也让院子里新移栽的几丛翠竹愈发青嫩可人。但室内的气氛,却与这分宁静祥和格格不入。
林知时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是顾青舟用他们之间约定的密写方式送来的,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谨慎和快速的情况下写成。
信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太子殿下于灵武,广揽豪杰,募兵已逾五万,皆以‘天策’为号,颇类陛下昔年
朝中旧臣往投者甚众,皆言‘克复之资,当出于此
殿下尝于帐中语左右:‘东南财赋,国之根本,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可尽委于一人之手。’
兄于江南,诸事皆宜慎之,再慎之
“妈的……”
林知时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把信纸拍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他就知道!就知道会这样!
老皇帝跑蜀地躲清静去了,把这烂摊子一半甩给他,一半留给了太子。太子年轻,又有“收复河山”的大义名分,怎么可能甘心一直被老爹的阴影,还有他这个“老爹旧臣”掣肘?
“广揽豪杰”、“募兵天策”、“不可尽委于一人之手”……这信号简直不能更明显了!太子这是要另立中央,而且要把他林知时和他手底下这套能下金蛋的“工业母鸡”,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老林,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瑾瑜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水汽,他刚去巡防新组建的水军营寨回来,“是不是江北那帮龟孙子又不老实了?”
林知时把信推给他看。
李瑾瑜识字不多,但关键信息还是看得懂的,尤其是关于兵马的。他看完,眼睛一瞪:“啥?太子殿下自己募了五万兵?这是好事啊!多点人马打叛军不好吗?”
“好?好个屁!”
林知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的郡王爷,你动动脑子!太子自己募兵,用‘天策’名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想再用朝廷那套旧的兵马体系,他要建立完全听命于他自己的新军!
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陛下钦封的‘国士’?
还是他太子殿下需要‘接收’的遗产?”
李瑾瑜挠了挠头,似乎有点明白了:“你是说……太子信不过咱们?”
“不是信不过,是要牢牢掌控。”林知时叹了口气,“咱们在江南搞得红红火火,又是建特区又是造战舰,在太子和他那帮新晋幕僚看来,这就是一股不受控制的强大力量。他怎么会放心把这股力量放在一个‘前朝旧臣’手里?”
就在这时,亲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大人!太子殿下派了使者前来,已到府门外,要求即刻见您!”
来了!
来得真快!
林知时和李瑾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请使者去正厅,我马上就到。”林知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李瑾瑜低声道,“一会儿你看我眼色,沉住气,别动不动就拔刀子。”
“我晓得轻重!”李瑾瑜拍了拍胸甲,“不过要是他们敢对你不利,小爷我管他太子不太子!”
正厅之内,太子使者——一位身着绯袍,面容严肃,眼神中带着几分矜持与审视的中年官员,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他身后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护卫,一看就是军中好手。
“下官林知时,见过天使。”林知时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
那使者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林国士不必多礼。本官奉太子殿下令谕而来。”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朗声道:“林知时接旨!”
林知时等人依礼跪下。
使者展开绢帛,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念道:“……咨尔国士林知时,聪慧敏达,精通格物,于江南开创基业,襄赞军资,厥功甚伟
然今国步维艰,逆胡未平,凡大唐臣工,尤当同心戮力,共赴国难。着令林知时,即刻将所掌‘工业母机’一应图纸、匠人,并新式军械炼制之法,造册移交,由朝廷专设之‘军器监’统一调度,以期合力平叛,早复神州……钦此!”
果然!
图穷匕见!
要工业母机,要图纸,要匠人!这是要直接把他林知时掏空,变成太子的高级技术顾问,甚至可能鸟尽弓藏!
厅内一片寂静。李瑾瑜的拳头已经攥紧了,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那使者念完,将绢帛合拢,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时:“林国士,接旨吧?太子殿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望你不要辜负殿下的信任。”
林知时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忠诚。
“天使明鉴,”他语气诚恳,“太子殿下心系社稷,欲整合全力以平国难,下官感佩万分!能为殿下效力,更是下官之荣幸!”
使者脸色稍霁。
但林知时话锋一转:“只是……这‘工业母机’及其相关技术,复杂无比,非一日之功。其中诸多关窍,微妙难言,需长期实践方能掌握。仓促移交,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耽误了殿下的大事啊!”
他抬起头,眼神“真挚”地看着使者:“况且,江南基业初定,各项生产皆赖此系统维系,骤然迁移,必致生产停滞,影响前线供应。此等后果,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不如这样,”林知时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请天使回禀太子殿下。母机与核心技术,仍暂留江南,由下官督率工匠,全力生产,保障大军所需。
下官可定期将详细制造工艺抄录,呈送殿下御览。待平叛大局稍定,再行迁移整合之事,岂不更加稳妥?”
那使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岂能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
“林国士,”使者语气转冷,“太子殿下要的是集中力量,统一调度!你在此推三阻四,莫非是舍不得这权柄,想要拥技自重不成?”
“不敢!”林知时立刻躬身,语气却依旧平稳,“下官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大唐。若殿下认为下官不堪此任,请另派贤能来接掌便是。
只是……若因交接不力,导致江南军工生产瘫痪,叛军趁虚而入,这责任,下官不敢担,恐怕……天使也担待不起。”
他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抛了出来。
使者死死盯着林知时,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心虚,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与“为难”。
厅内的气氛,一时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