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林知时临时的“江南行营“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查清楚了？“林知时盯着面前风尘仆仆的李瑾瑜，声音低沉。
“八九不离十！“李瑾瑜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那个跟'太湖蛟'勾勾搭搭的'朝中大员'，就是他娘的那个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在灵武整天围着太子转的刘御史，“
一旁正在整理文书的顾青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罕见地失态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刘御史？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太子身边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屡次上书弹劾杨国奸党，素有直名啊！“
“直名？我呸！“李瑾瑜一脸鄙夷，“老林，你猜怎么着？我的人盯了他三天，这老小子白天在太子面前慷慨激昂，说要重整河山，晚上就偷偷摸摸去见'太湖蛟'留在城里的联络人！
收钱收得那叫一个顺手！要不是你之前提醒我盯着所有跟'太湖蛟'有来往的可疑官员，谁能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了？“
林知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反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冷笑。
“没什么好奇怪的。瑾瑜，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刘御史这种人，把自己标榜得越高，内心往往藏得越脏。
他之前反对杨国忠，未必是真心为国，更可能是分赃不均，或者单纯的政治投机。如今乱世，他觉得找到了更大的靠山——'饕餮'和安禄山能给他的，或许比大唐更多。“
“妈的！一想到这老贼在太子面前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我就想吐！“李瑾瑜怒气冲冲，“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抓起来！“
“慢着。“林知时抬手阻止，“无凭无据，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去抓一个素有清名的御史，还是太子近臣？你想让太子觉得我们是在清除异己，还是想让江南那些本就观望的士族觉得我们无法无天？“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这老贼在我们眼皮底下搞事？“
“当然不。“林知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给他搭个台子，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那身画皮扒下来！“
机会很快来了。
三日后，由林知时牵头，以“共商平叛、振兴江南“为由，在扬州府衙举行了一场规格颇高的军政联席会议。江南主要的官员、将领，以及有头有脸的士族代表皆在邀请之列。作为太子特使、南下“督导“的刘御史，自然是座上宾。
会议开始，一切如常。刘御史端坐主位附近，面容肃穆，偶尔发言，无不是引经据典，忧国忧民，听得不少老派官员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当议题进行到关于加大军工生产、需要协调更多资源和人力投入“工业特区“时，刘御史终于图穷匕见。
他轻咳一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知时身上，语气带着长辈般的“语重心长“：
“林总顾问为国操劳，殚精竭虑，老夫甚是感佩。然，这‘特区’之策，虽见效甚快，但终究是聚敛之术，与民争利，非治国之长策啊。圣人云……“
又是一通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核心意思就一个：林知时搞的这一套，是歪门邪道，急功近利，破坏社会安定团结（士族利益），应该缓缓图之，甚至……停下来。
不少士族代表闻言，脸上露出了深得我心的表情。
林知时耐心听着，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直到刘御史说完，全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刘御史忧国忧民，句句发自肺腑，下官受教。“他先给对方戴了顶高帽，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下官近日查处一伙盘踞太湖、与叛军勾结的水匪时，倒是缴获了一些有趣的物件，或许能为我等‘匡扶正道’，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他拍了拍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走了上来，当众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的书信和账册。
刘御史在看到那箱子以及箱子上一个不甚起眼的家族徽记标记时，脸色瞬间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此乃水匪头目‘太湖蛟’与朝中某些官员、江南某些士绅往来的书信与账目副本。“林知时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慢条斯理地展开，“其中内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有透露朝廷兵马调动的，有帮忙打压竞争对手的，当然，最多的还是……银钱往来。“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刘御史，笑容温和：“说来也巧，这里面提及的一位‘刘公’，其收受的贿金数目，竟与刘御史您…
三年前为老母祝寿时，名下田庄突然多出的进项，分毫不差。就连中间经手的那家‘仁义钱庄’，都一模一样。
您说，这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嗡——
会场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刘御史！
刘御史猛地站起，脸色涨红，指着林知时，气得浑身发抖：“林知时！你……你血口喷人！竟敢伪造证据，污蔑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老夫要上奏太子，参你诬告之罪！“
“伪造？“林知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刘御史，您府上西席先生，化名‘墨宣’，与‘太湖蛟’通信商议如何利用漕运夹带违禁物资，这笔迹，需不需要请在场诸位精通书法的同仁，当场鉴别一下？
您通过城外‘张记’绸布庄，接收范阳方面‘馈赠’的东海珍珠和貂皮，那绸布庄的老板，此刻就在外面候着，要不要请他进来，与您当面对质？“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御史的心上！
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副道貌岸然的伪装，在林知时一件件甩出的铁证面前，被撕得粉碎！
会场哗然！那些刚才还对刘御史点头附和的人，此刻纷纷避之如蛇蝎，脸上满是震惊与鄙夷。
林知时没有再看面如死灰的刘御史，对门外挥了挥手：“来人，请刘御史下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处理完刘御史，会议草草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想必用不了多久，“清流“刘御史实为通敌巨蠹的消息，就会传遍江南。
书房内，只剩下林顾李三人。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李瑾瑜用力一拍大腿，“老林，你是没看见那老小子最后的脸色，跟死了爹娘一样！看他还怎么装！“
顾青舟却微微蹙着眉，手里拿着从木箱最底层翻出的一封密信：“林兄，此事虽了，但这封信……你看。“
林知时接过信，这是刘御史写给“太湖蛟“的，其中大部分内容是抱怨太子对他“不够信任“，“行事多有掣肘“，但在信的末尾，有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闻北地有变，太子似暗遣心腹，秘联朔方诸将，所图恐非仅止于平叛……望早作绸缪。“
北地有变？秘联朔方诸将？所图非仅止于平叛？
林知时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李亨，在灵武登基后，表面上尊父亲李隆基为太上皇，全力组织平叛。但他私下里秘密联络掌握重兵的朔方节度使们，是想干什么？
加强中央集权？还是……防范他这个在江南“尾大不掉“的林知时？
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顾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林兄，我们这位新陛下，心思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啊。“
刚刚解决一个伪君子带来的畅快感，瞬间被这新的、来自最高权力层面的疑云所笼罩。
林知时看着窗外江南迷蒙的烟雨，感觉这雨丝，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北地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