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茶叶清香，还有若有若无的脂粉味。

　　林知时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鳞次栉比的商铺、往来如织的舟船，还有那些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行人，忍不住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好家伙，这扬州城，比长安西市还热闹！瞧瞧这运河，简直就是高速公路啊！”

　　他身后的顾青舟闻言，微微蹙眉，低声道：“林兄，慎言。江南文风鼎盛，最重仪态。”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李瑾瑜可没那么多顾忌，大手一挥：“管他文风不文风，有吃有喝有钱赚就行！这一路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老林，赶紧找个地方打牙祭！”

　　他们这一行人，虽然带着从长安抢救出来的核心工匠和技术资料，但风尘仆仆，衣着也算不上光鲜，在遍地绮罗的扬州码头，确实显得有些“土气”。

　　果然，前来迎接的扬州地方官员和几位本地士族代表，脸上虽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还是被林知时精准捕捉到了。

　　“下官扬州长史，恭迎林国士、顾舍人、李将军。”为首的王长史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姿态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疏离感，“诸位一路辛苦，已在城中‘锦绣楼’备下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顾青舟得体地回礼寒暄，李瑾瑜则大大咧咧地应了声“好说”。

　　林知时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接风宴，分明是“摸底”宴，看看他们这几个从北方逃难来的“过江龙”，到底有几斤几两。

　　锦绣楼，名副其实。

　　雕梁画栋，丝竹悦耳，连端菜侍女的身姿都格外袅娜。宴席之奢华，让在长安见过世面的李瑾瑜都暗自咋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热络，真正的戏码开始上演。

　　坐在林知时斜对面的一位富态中年，乃是扬州本地最大的丝绸商之一，姓周，他捋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笑眯眯地开口：“林国士自长安来，见识广博。听闻长安时兴‘水泥’筑路，坚固非常，不知与我江南的青石板路相比，孰优孰劣啊？”

　　这话听着是请教，实则暗藏机锋。席间众人都放缓了动作，目光聚焦在林知时身上。

　　林知时呷了一口江南特有的清茶，嗯，比长安的煎茶爽口多了。他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笑道：“周东家此言差矣。水泥用于军事棱堡、河道堤防，是为国之重器。青石板铺就街市，雅致宜居。二者用途不同，好比不能拿战马和画舫比谁更好看，对吧？”

　　他语气轻松，用了个接地气的比喻，顿时让有些凝滞的气氛缓和不少。

　　周商人被噎了一下，又不甘心地指向窗外：“林国士请看，我扬州运河，千帆竞渡，天下财货，半聚于此。却不知长安如今……唉。”他适时地收住话头，摇头叹息，那意思很明显——你们长安都丢啦，还摆什么谱？

　　这话就有点戳肺管子了。顾青舟眉头微蹙，李瑾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林知时却哈哈一笑，直接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看似普通，内有乾坤）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巴掌大的扁平琉璃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面照人毫发毕现的**玻璃镜**。

　　另一样是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雅悠远、迥异于时下浓烈香料的**香水**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长安虽暂时蒙尘，但大唐文华技艺，却不会因此断绝。”林知时将镜子递给身旁好奇探看的官员女眷，又将瓷瓶放在桌上，“初到宝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这镜子用以理容，这‘忘忧露’用以怡情，都是我等北上之前，长安将作监最新的小玩意儿。”

　　刹那间，满座皆惊！

　　那镜子清晰的映照效果，那香水前所未有的芬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和嗅觉！女眷们对着镜子低声惊呼，男人们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周商人的脸色变了变，看向林知时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和热切。他是商人，嗅觉最是灵敏，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背后巨大的商业价值。

　　林知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北方战事正酣，然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不容有失。林某此来，并非只为避祸，更是欲与江南父老同心协力，保此地繁华，并以江南之物力，支援北方将士，早日光复河山！”

　　他目光扫过全场，继续抛出诱饵：“为此，我欲奏请朝廷，在扬州划设‘江南工业特区’，集中能工巧匠，研发如这镜、这露水般的新物，更可改良农具、兴修水利、建造更快更稳的舟船。凡入特区之工坊商号，税收可获减免，新技术可优先使用……”

　　他描绘的蓝图，结合刚才实物的震撼，让在座的江南士族和商人们心思活络起来。战乱会影响生意，但如果能抓住这“特区”的机会，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宴席的气氛，终于从最初的暗流涌动，转向了真正的热切和讨论。

　　眼看宴席即将在一种“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那位周商人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脸上带着真诚了许多的笑容，对着林知时深深一揖：

　　“林国士胸怀大志，心系天下，周某佩服！合作之事，周某愿鼎力支持！”

　　林知时微笑颔首，正要客气两句。

　　却听周商人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只是……眼下确有一桩难事，困扰我等商贾已久，若林国士能施以援手，则江南商界，必定对国士感恩戴德，这‘特区’之事，推行起来也必定顺畅百倍啊！”

　　来了！真正的考题在这里！

　　林知时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哦？周东家但说无妨。”

　　周商人苦着脸，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全场听清：“不瞒国士，近来漕运不太平！我等往来于江淮的货船，屡屡被一股神秘水匪劫掠！官府屡次剿匪，皆无功而返，损失惨重啊！若此患不除，这商路不通，物资难以周转，只怕……会耽误国士支援前线的大计啊！”

　　水匪？

　　林知时目光一凝。

　　在江南这水道纵横之地，漕运就是命脉。这“投名状”，可不好接。

　　他看了一眼顾青舟，对方眼中也是同样的凝重。李瑾瑜则摩拳擦掌，显然觉得这比喝酒应酬有意思多了。

　　林知时放下茶杯，看向周商人，以及所有屏息凝神望着他的江南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水匪？”

　　“有点意思”

　　“这活儿……”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