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那位林国士和顾校书郎……嘿嘿,有违人伦啊!”
“啧,真是世风日下!读圣贤书,却行此等苟且之事!”
“我就说嘛,两个大男人整天形影不离,没点猫腻才怪!”
流言如同长安城春日里的柳絮,无孔不入,粘在身上就甩不脱,惹人厌烦。
顾青舟已经告病三日未曾出门了。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更让他恐惧的是,家族的信已经到了,措辞严厉,命他即刻返乡与早已定亲的表妹完婚,否则便“逐出家门,永不录入族谱”。
压力如山。
他不怕被逐,他怕的是连累那个将他从泥泞中拉起,带他看见广阔天地的人。
“青舟!”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在门外响起,是林知时。
顾青舟下意识地想躲,却已被推门而入的林知时抓住了手腕。
“躲什么?”林知时眉头紧锁,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气又疼,“就为那几句屁话?还有你家里那点事?”
“林兄……此事非同小可。”顾青舟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人言可畏,家族之命更非儿戏。我不能……连累你的名声和前程。”
“狗屁的名声前程!”林知时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死死盯着顾青舟的眼睛,“看着我,顾青舟!我就问你一句,你信那些鬼话吗?你心里,是怎么想我,怎么想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顾青舟被他眼中的灼热烫得一颤,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情感汹涌而出。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自然不信。我只是……不想你因我受辱。”
“受辱?”林知时气笑了,“觉得受辱是因为我们自己在心虚!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凭什么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他们不是要看吗?好!我就让他们看个明白!听个清楚!”
三日后,曲江池畔,一场由玉真公主做东,邀请了众多长安名流、才子士人的雅集如期举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看似一派风雅,但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坐在角落,神色平静的林知时和略显拘谨的顾青舟。
气氛微妙。
终于,一个依附于崔尚书余党的御史之子,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今日高朋满座,风月无边。只是……这君子之交,贵在守礼,若是逾越了分寸,恐怕就……有伤风化了哦?”
瞬间,全场寂静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顾青舟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冰凉。
林知时却笑了。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他环视全场,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等着看笑话的眼神,尽收眼底。
“这位仁兄说得不错。”林知时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细微的议论声,“君子之交,确该有度。”
他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出鞘利剑:
“但我与青舟,并非寻常酒肉朋友,更非龌龊小人所能揣度!”
他一步踏出,走到场中,目光灼灼如星:
“我视青舟,为**管鲍之交**!管仲贫困,鲍叔牙知其贤,分财多与,终助齐桓公成就霸业!此乃知人、信人!”
再一步,气势更盛:
“我视青舟,为**伯牙子期**之谊!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此乃知音、知己!”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如今,我二人志在辅佐明君,匡扶社稷,欲以这双手,以胸中所学,为我大唐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四海承平,万国来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等志向,此等情谊,在尔等眼中,竟只剩下男女苟且之私?”
“可见尔等心胸之狭隘,目光之短浅,犹如井底之蛙,不见青天!”
“只因鼠目寸光,不见泰山!”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曲江池畔!
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管鲍之交!伯牙子期!
辅佐明君!开创盛世!
这格局……这气魄……
谁还敢用那些龌龊心思去揣度?那岂不是自认是“鼠目寸光”之辈?
顾青舟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慷慨陈词、光芒万丈的身影,胸口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之前的惶恐、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安心与……骄傲。
“说得好!”
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竟是主位上的玉真公主!她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欣赏:“好一个管鲍之交,伯牙之谊!志存高远,风骨凛然!这才是真名士,真风流!”
“没错!”李瑾瑜更是直接跳了起来,用力拍着桌子,“老林说得好!听得老子热血沸腾!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先问问小爷我的马槊答不答应!”
有玉真公主和李瑾瑜带头,场中风向瞬间逆转!
“林国士真乃性情中人!”
“顾校书郎清正雅量,与林国士正是君子之交的典范!”
“是我等狭隘了……”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之前发声挑衅的御史之子,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雅集散后,月色如水。
林知时和顾青舟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周围再无窥探的目光,只有清风吹拂柳叶的沙沙声。
“林兄……”顾青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颤,“今日……多谢。”
不仅仅是为解围,更是为那份将他从自我怀疑和世俗压力中彻底拉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与守护。
“谢什么。”林知时停下脚步,看着他,在月光下笑得有些痞气,又无比认真,“以后别再想着自己扛,听见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顾青舟望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清雅温润,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有些东西,无需再多言,已在彼此心中生根发芽,坚不可摧。
回到府中,管家却送来一个宫中太监悄悄递来的消息。
太监的原话是:“陛下听闻今日曲江盛况,笑着对高力士将军说了一句
名士风流,不外如是。
林知时和顾青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惊喜。
皇帝……
这是默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