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庄,林知时的临时“实验室”兼办公室。
夜色已深,但房间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白天那个试图偷水泥样本的老匠人——王老栓,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蔓延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味。他面前,站着面色冷峻的林知时和顾青舟。
而真正让王老栓抖如筛糠的,是那个抱着膀子,斜靠在门框上,一脸“小爷我很不爽”的李瑾瑜。
李瑾瑜穿着常服,但腰间的佩刀却刻意半出鞘,寒光闪闪。他刚才只是走进来,随手用刀鞘“轻轻”敲碎了一张榆木凳子,什么话都没说,光那眼神,那气势,就已经快把王老栓的魂儿给吓飞了。
“王老栓,”林知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说说吧,谁让你来的?拿了多少好处?”
“林…林大人…饶命啊!”王老栓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是…是西市开绸缎庄的赵老爷…他…他给了小的一贯钱…让小的偷点您那神仙土…”
“放屁!”
李瑾瑜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吓得王老栓一个哆嗦,差点背过气去。
“西市赵胖子?他一个卖布的,偷这石头粉干嘛?煮了吃啊?”
李瑾瑜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王老栓的衣领,几乎把他提溜起来,脸对脸地狞笑,“老东西,跟小爷我耍花腔?看来不给你松松筋骨,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着,他另一只手就握成了拳,骨节捏得咔吧作响。那砂锅大的拳头,眼看就要砸下去。
“王爷!王爷饶命!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啊!”王老栓杀猪般叫了起来。
“瑾瑜兄,稍安勿躁。”林知时适时地开口,拦住了李瑾瑜。他深知,对付这种小角色,恐吓到位就行,真打坏了,线索就断了。
李瑾瑜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松开了手,把王老栓像丢垃圾一样扔回地上,嘴里还嘀咕:“跟这种贱骨头有什么好废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林知时蹲下身,与瘫软的王老栓平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
“王老栓,我查过你的底细。在将作监干了三十年,手艺是有的,就是家里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赌债,对吧?”
王老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一贯钱?就为了这一贯钱,你就要断送自己三十年的名声,还要连累你那个刚考上蒙学的小孙子?”
林知时的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你可知道,私窃官营工坊秘方,是什么罪名?
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人头落地!你死了,你那儿子,你那小孙子,以后在长安还抬得起头吗?”
这话比李瑾瑜的拳头还狠,直接戳中了王老栓最脆弱的地方。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彻底崩溃了。
“大人…大人明鉴啊…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林知时语气一转,带着诱惑,“我现在就给你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富贵路。”
他伸出手指:“第一,老实交代,到底是谁,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的?除了钱,还许诺了什么?”
“第二,从今天起,你表面上还替他们办事,但他们让你传什么消息,拿什么东西,必须先经过我。”
“只要你照做,你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偷窃未成,按庄子里新规,本该杖二十,扣三月工钱。现在,杖责免了,罚的钱,我私人替你出双倍补上!而且,以后你每传递一次‘有效’消息,我额外赏你五百文!”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而且是裹着蜂蜜的甜枣!
王老栓彻底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罚,还…还给钱?
旁边的李瑾瑜也瞪大了眼睛,凑到顾青舟耳边:“老林这脑子怎么长的?这弯拐得…比朱雀大街还溜!”
顾青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攻心为上,林兄深得其味。
“怎么样?”林知时看着眼神剧烈挣扎的王老栓,给出了最后一击,“是选择跟着我,将功折罪,拿着安稳的钱,看着孙子长大成人?
还是选择抱着那一贯钱,去边关喂狼,让你王家就此断绝?”
“我选第一条!第一条!”
王老栓几乎是吼出来的,求生欲和那“双倍工钱”、“五百文”的赏格彻底压倒了他。
他趴在地上,砰砰磕头:“谢林大人开恩!谢林大人!
的以后就是大人您的一条狗!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很好。”林知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不存在的灰尘,“现在,说吧。详细点。”
王老栓这下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联系他的人很谨慎,每次都是在不同的茶楼雅间,对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
“但是什么?”林知时追问。
“但是…那人身上,有股子味儿…”
王老栓努力回忆着,“一股…像是西域胡商身上常有的,那种有点冲鼻子的香料味儿!对!就是那个味儿!错不了!”
西域香料!
林知时瞳孔微缩,和顾青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骆驼铃”商队!果然和他们有关!
或者说,和“饕餮”安插在长安的势力有关!
“行了,带他下去,按我说的办。”
林知时对门口的护卫吩咐道。
王老栓千恩万谢地被带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嘿!老林,可以啊!”李瑾瑜兴奋地一拍林知时的肩膀,“三言两语就把这老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比动刀子省事多了!”
顾青舟则沉吟道:“西域香料…看来对方在长安的触手,比我们想的更深。工部的人,西域的商队…他们编织了一张不小的网。”
林知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
“网越大,破绽就越多。”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他们先出招了,那我们……也该好好回敬一下了。”
“瑾瑜,你的人,能盯住长安城里,所有身上有浓重西域香料味的人吗?”
李瑾瑜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别说香味,就是一只西域来的苍蝇,也别想飞出小爷我的手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