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公主府那曲径通幽的回廊,此刻在林知时眼中,不啻于龙潭虎穴。
他脸上的笑容在跨出府门的一瞬间就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凝重。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是要挣脱出来。
“老顾……”
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变了调,一把抓住身旁顾青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顾青舟微微蹙眉。
“林兄?”顾青舟察觉到他异常的僵硬。
“刚才……回廊拐角,那个端着果盘走过去的下人……”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看见了吗?那个人的脸!”
顾青舟努力回忆:“似乎……有些面生?府上新来的仆役吧?”
“不!不是面生!”
林知时猛地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惊骇,“我见过他!在我的……‘预知’里!
他就在那个胖子(安禄山)身边,站在那个短毛妖人(敌方穿越者)的后面!我绝对没看错!”
顾青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那个预示着天下大乱、与他们为敌的“妖人”的同伙,竟然出现在了追求清静无为的玉真公主府中?这意味着什么?
对方的触手,比他们想象得还要长!还要深!
“他……认出你了吗?”顾青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应该没有。”
林知时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我当时背对着光,而且他只是匆匆一瞥。但这里太危险了,快走!”
两人几乎是逃离了公主府的范围,直到坐上李瑾瑜安排的马车,确认无人跟踪,才稍稍松了口气。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岂有此理!”
李瑾瑜一听完叙述,气得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帮杂碎,手都伸到公主府上了?我这就带兵进去,把那个奸细揪出来!”
“不可!”林知时和顾青舟异口同声地阻止。
“瑾瑜,无凭无据,贸然搜查公主府,那是大不敬之罪!”
顾青舟按住他,“还会彻底暴露我们在调查此事,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眼皮底下活动?”李瑾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林知时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
恐惧。
是的,他承认自己害怕。
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里,拥有同样“先知”视角,并且选择了邪恶阵营的对手。一个已经将势力渗透到帝国心脏的敌人。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被一条毒蛇盯上,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那丝慌乱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我们不能只想着怎么挡开对方的拳头了。”
林知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锋芒,“我们要打出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来一下狠的!”
“怎么打?”顾青舟和李瑾瑜同时看向他。
“瑾瑜,你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机灵的生面孔,想办法混进公主府,或者就在府外盯着。
不要动手,只盯着那个家伙,摸清他的活动规律,看看他和什么人接触。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跟丢,也绝不能暴露!”
“明白!交给我!”
李瑾瑜摩拳擦掌,总算有事做了。
“老顾,我们之前整理的关于河北道的证据,通过公主这条线递上去,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林知时看向顾青舟,“在陛下和满朝文武眼里,我们现在的价值是什么?是能搞点新奇玩意儿的弄臣?还是能写几首好诗的文人?这不够分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让自己变得足够‘重’,重到哪怕敌人想动我们,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砸了他的脚!重到陛下在任何时候,都舍不得放弃我们!”
“如何变‘重’?”顾青舟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
“功绩!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富国强兵的功绩!”林知时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就像我在将作监搞的那些小打小闹,但规模要放大一百倍!我们要搞一个……大新闻!”
回到家中,林知时立刻钻进了书房,铺开纸张,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上奏!不是之前那种小修小补的建议,而是一份足以震动朝野的计划书!
顾青舟在一旁帮他斟酌用语,理顺逻辑。
“林兄,你上次提到的‘水泥’,真有如此神效?坚如磐石,遇水更固,且成本低廉?”
顾青舟看着奏折的核心内容,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林知时头也不抬,“有了它,漕运河堤再也不用年年征发民夫修补,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
边境的关隘城防若用此物加固,能少死多少将士?长安城的道路铺上它,还能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吗?”
他越说越激动:“这不仅仅是修路补墙,这是筋骨!是大唐的筋骨!我们要让这筋骨,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健!”
这份奏折,他写得极其用心。不仅阐述了水泥的巨大军用和民用价值,还详细规划了如何利用现有材料(石灰石、黏土等)进行烧制,如何组织生产,甚至初步估算了成本和预期收益。他要把这份奏折,写成一份无可挑剔的“项目计划书”!
几天后,大殿之上。
林知时手持笏板,朗声陈述自己的“水泥计划”。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引来一片哗然。
工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荒谬!黄口小儿,信口开河!什么‘遇水更固’的泥巴?闻所未闻!此乃劳民伤财,蛊惑圣听之举!”
不少守旧派官员也纷纷附和。
“林员外郎,你可知国之财赋来之不易?”
“奇技淫巧,终非正道!”
面对汹汹质疑,林知时早已预料。他不卑不亢,目光直视御座上的李隆基。
“陛下!”他声音清越,压过嘈杂,“臣,愿立军令状!”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军令状?这可是玩真的了!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月之内,必让‘水泥’现于世!若不成,臣甘愿领受一切责罚!若成……”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无比的自信,“请陛下允臣,于京畿要地,先行试用!让事实说话!”
“哗——”
朝堂再次沸腾。这小子,太狂了!也太有胆了!
李隆基高坐龙椅,看着台下那个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年轻人。他欣赏这种锐气,这种敢于任事的担当。更何况,林知时之前带来的惊喜太多了。
“准奏。”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就给你三个月。所需人手、物料,朕让将作监和内府库协同你。林爱卿,莫要让朕失望。”
“臣,领旨!谢陛下!”林知时深深一拜。
成功了!他拿到了官方许可和启动资源!
退朝后,工部尚书走过林知时身边,阴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子,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林知时却回以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多谢尚书大人关心。下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牙口好,根基稳。”
无视对方铁青的脸色,林知时昂首挺胸走出大殿。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握紧了拳头。
水泥,只是第一步。
他要让整个大唐,因为他林知时的到来,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要筑起的不只是坚城固堤,更是一道无人能够撼动的功绩长城,一道足以碾压一切魑魅魍魉的技术壁垒!
那个躲在范阳的穿越者,你看到了吗?
你的触手很长。
但我的拳头,会更硬!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