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怀恩的府邸，与其说是个家，不如说是个小型堡垒。
高墙、哨楼、来回巡逻的护卫，个个眼神精悍，腰佩弯刀。林知时一行人跟着引路的胡仆，走在镶嵌着异域花纹的石板路上，感觉像是走进了龙潭虎穴。
“老林，这阵仗，比我们王府还夸张啊？“李瑾瑜凑到林知时耳边，低声吐槽，手不自觉地在腰间的横刀上摩挲了一下。
“毕竟是丝路上数一数二的萨保，家底厚，仇家估计也不少。“顾青舟轻声回应，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仆从的举止，像是在脑海中绘制一幅立体地图。
林知时表面淡定，心里也在疯狂刷屏：好家伙，这安保级别，夜探？怕不是要变成刺猬！幸好哥选择了阳光下的阳谋。
引路的胡仆在一扇华丽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道：“家主已在厅内恭候几位大唐贵人。“
门被推开。
厅内光线略暗，弥漫着一种浓郁的、混合了麝香、没药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奇异气味，有些呛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色彩艳丽。一个体型富态、穿着锦缎胡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的软榻上，手里还把玩着两颗玉球。想必就是康怀恩。
他脸上堆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地在林知时三人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哈哈哈，大唐国士林大人，郡王殿下，顾校书郎，三位贵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康怀恩起身，操着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热情地迎上来。
“康萨保，客气了。“林知时拱手还礼，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我等奉旨巡查商道，途径敦煌，特来拜会，略备薄礼，还请笑纳。“
他示意身后随从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尤其是一枚做工精致的放大镜，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折射出诱人的光彩。
康怀恩的眼睛瞬间直了一下！他是识货的，这等纯净度的玻璃，在长安都是稀世珍品，更别说在这西域了！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
“这……这太贵重了！林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他接过放大镜，爱不释手地把玩，对着厅内的壁画照了又照，啧啧称奇。
就在气氛看似融洽之际，侧厅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着大唐女子襦裙，身形窈窕的侍女，端着一個盛满葡萄的银盘，低头款步走了出来。
她将银盘放在客位的案几上，动作优雅标准，正准备无声退下。
林知时无意中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眉眼……这气质……
虽然换下了宫装，做普通侍女打扮，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玉真公主身边那个最得信任、气质清冷的贴身侍女！好像是叫……弄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万里之外的敦煌？在一个嫌疑巨大的胡商首领府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侍女弄影也抬起了头，目光与林知时撞个正着。
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也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虽然立刻就被她垂下眼帘掩饰了过去，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没能逃过林知时和一直暗中观察的顾青舟的眼睛。
康怀恩显然注意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他眼中精光一闪，笑着打圆场：“哦，这是弄影姑娘，是长安一位贵人派来，在我这里暂住，帮忙采买些西域特有的香料。“他语焉不详，刻意模糊了玉真公主的身份。
“原来如此。“林知时迅速恢复镇定，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笑道，“弄影姑娘，没想到能在此地相遇，真是缘分。“
弄影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大人，郡王，顾公子。“礼毕，她便默默退到了一旁，如同一个真正的、不起眼的侍女。
但厅内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怀疑的种子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
林知时面上继续与康怀恩谈笑风生，讨论着丝路贸易、驼队规模、税收情况，心里却翻江倒海：公主的人？采买香料？骗鬼呢！公主什么香料弄不到，需要派心腹千里迢迢跑到敦煌来买？而且偏偏是康怀恩家？
她是公主派来监视康怀恩的？还是说……公主本身也和这件事有牵连？不可能！玉真公主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这种人……
接下来的会谈，变得有些索然无味，充满了试探与防备。康怀恩显然也失去了深谈的兴趣，草草应付了一番，便借口有事，安排了丰盛的酒宴款待，自己却离开了。
宴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但林知时三人食不知味。弄影作为“陪客”，坐在下首，同样沉默寡言。
宴席散后，三人被安排在相连的客院休息。
“不对劲！那个侍女绝对有问题！“一进房间，李瑾瑜就压低声音说道，“老林，你说她会不会是那个‘饕餮’安插在公主身边的眼线？“
“不像。“顾青舟沉吟道，“若她是眼线，见到我们只会极力隐藏，不会流露出惊讶。而且，玉真公主深居简出，性情淡泊，在她身边安插眼线，价值不大。“
“青舟说得对。“林知时摩挲着下巴，“我更倾向于，她和我们一样，是来‘调查’的。只是没想到，调查的目标撞车了。“
“那怎么办？直接去问她？“李瑾瑜皱眉。
“太冒险了。“林知时摇头，“万一猜错，打草惊蛇。得想个办法，让她主动来找我们，或者……创造一个她能放心开口的环境。“
机会，在深夜降临。
林知时借口欣赏大漠月色，独自一人坐在客院的小花园里。他知道，如果弄影有心，一定会找机会接触。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亮门洞的阴影下。
是弄影。
她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深色胡服，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警惕。
“林大人好雅兴。“她声音很低。
“弄影姑娘也是。“林知时转过身，看着她，“这敦煌的月色，确实与长安不同，更辽阔，也更……危险，不是吗？“
弄影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林大人，你们为何会来此？可是……长安出了什么变故？与公主有关？“
林知时心中一动，有门儿！
他不动声色，也直接反问：“弄影姑娘又为何在此？公主殿下，可知康萨保与‘弥勒下生’，与‘真空家乡’有所牵连？“
“弥勒下生“、“真空家乡“这两个词一出，弄影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林大人既然知道这些，那弄影便直言了。“
“公主殿下并非与此事有牵连，正相反！殿下是察觉到了康怀恩暗中以巨额钱财，支持一个新兴的、行事诡秘的教派，觉其心叵测，恐危害大唐，才派我假借采买之名，潜入调查！“
“殿下不愿打草惊蛇，命我只暗中收集证据。我在此已有月余，虽知康怀恩定期与那教派核心人物联络，却始终无法接近其最机密的所在！“
她看着林知时，眼神复杂，带着孤军奋战许久后终于看到盟友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恳求：
“林大人，你们……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对吗？“
林知时看着她眼中不容作伪的焦急与坦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追查的线索，也指向了这里。康怀恩不仅是资助者，很可能还是‘饕餮’……也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在丝路上的重要代理人。“
“代理人？“弄影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所以，我们是友非敌。“林知时伸出手，“弄影姑娘，情报共享，可好？“
弄影看着他伸出的手，略微迟疑，还是迅速与他击掌为盟，这是西域商队间表示合作的古老方式。
“好！“她果断说道，“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个关键信息——康怀恩每隔五日，便会独自一人，前往城南的千佛洞，进入一个编号为‘丙十七’的洞窟，名曰‘静修’，每次至少待上一个时辰！期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千佛洞！丙十七！
林知时眼睛一亮！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了！
“静修？“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怕不是在拜佛，而是在拜别的什么‘神’吧？“
弄影用力点头：“我也怀疑那里就是他们的秘密联络点！但我势单力薄，一直不敢贸然探查。“
“现在，我们来了。“林知时目光锐利地看向千佛洞的方向，“是时候去看看，他到底在拜哪路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