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抱着一摞刚领的“工作服”——一套深青色的九品官袍,迈进了将作监工坊的大门。
昨天面圣的激动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今天就得直面现实的职场了。
他前脚刚踏进分配给自己的那个角落工位,后脚就感觉至少有七八道目光像钉子似的,“嗖嗖”地钉在了他背上。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等着看热闹的戏谑。
“啧,这就是那位‘空降’的林博士?看着毛都没长齐嘛。”
“听说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谁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路子,也配进我们将作监?”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林知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直接翻了个白眼:好家伙,这大唐体制内的办公室政治,味儿也太冲了!跟他在博物馆里经历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如出一辙。
他刚把官袍放下,一个穿着浅青色官服、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的中年男子就踱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谄媚的跟班。
“你就是林知时?”那人用鼻孔看着他,语气倨傲,“我是刘主事。这是你今日的活计,午时之前,按图纸把这批箭簇的范模做出来,不得有误。”
说完,“啪”地一声,将一卷帛书和一袋子材料扔在他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那人说完,也不等林知时回应,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旁边几个原本在干活的老工匠,都默默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林知时挑了挑眉,打开材料袋子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黏土……颜色发暗,颗粒粗糙,里面还混着不少草根和小石子!这玩意儿黏性极差,根本没法用来做精细的范模,强行做了,铸出来的箭簇绝对是满是气孔的残次品!
再展开那所谓的“图纸”,线条歪歪扭扭,关键部位的尺寸更是模糊不清。
这哪是派活儿?这分明是挖好了坑,就等着他往下跳呢!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这要是做不出来,或者做砸了,昨天在陛下面前攒的那点好感度,估计当场就得清零!**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没用,发脾气更没用。
他目光在工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几个同样穿着低级官服、看起来年纪不大,正埋头苦干,但也时不时被老师傅呼来喝去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几个,刚才刘主事过来时,头埋得最低,显然也是被排挤的对象。
敌人的敌人,就是潜在的朋友。
林知时脸上瞬间挂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抱着那袋垃圾材料和破图纸就走了过去。
“几位兄台,忙着呢?”他声音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扰,“小弟初来乍到,这活计……有点摸不着头脑,能否请教一二?”
那几个年轻工匠一愣,互相看了看,显然没想到这位风头正劲的“林博士”会如此客气地跟他们说话。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憨厚的黑壮青年,挠了挠头,低声道:“林博士,您太客气了。这……这黏土是库房里最次的,专门用来糊墙的……这图纸,也是几年前就废弃不用的旧版……”
果然如此。
林知时心里有数了,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原来是这样。多谢兄台指点。还未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一番交谈下来,他知道了黑壮青年叫**张阿铁**,家里三代都是铁匠,手艺扎实,但因为性子直不会巴结人,一直被打压。另外两个,一个叫**李聪明**,鬼主意多;一个叫**王老实**,话不多但手极稳。
**就他们了!**林知时瞬间做出了判断。
“阿铁,聪明,老王。”他压低声音,眼神扫过那袋废料和废图,“他们想看我出丑,你们说,咱们能让他们如愿吗?”
张阿铁拳头握紧了:“不能!太欺负人了!”
李聪明眼珠一转:“林博士,您有办法?”
“办法嘛……”林知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是人想出来的。他们给咱们烂泥,咱们偏要用它糊出个金凤凰来!”
他这话一出,三个年轻工匠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接下来的场面,就成了林知时的个人技术秀场。**
他先是指挥张阿铁:“阿铁,去找点细沙和干净的黄土来,比例按我说的来。”——就地取材,改良材料!
接着对李聪明说:“聪明,你眼神好,去找几根粗细均匀的细竹竿和麻线。”——没有标准绘图工具?自己造!
最后对王老实道:“老王,你来负责揉泥,揉到‘握之成团,触之即散’的程度。”——精准控制材料状态。
而林知时自己,则拿起一根树枝,直接在平整过的泥地上,根据那潦草的旧图纸,结合系统里优化的标准几何学原理,“唰唰唰”地重新绘制起了标准、清晰的范模结构图!
线条流畅,结构精准,标注清晰。
张阿铁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画图的方式!
“林博士,您这……这是什么画法?太神了!”李聪明惊叹。
“这个啊,叫科学。”林知时头也不抬,微微一笑,“以后教你们。”
**材料是劣质的?没关系,用科学配比来提升性能!**
**工具是简陋的?没关系,用知识来创造替代品!**
**图纸是错误的?没关系,用超越时代的见识来修正!**
在林知时的指挥若定下,这四个被视作“边缘人”的小团体,爆发出了惊人的效率和质量。
刘主事和其他几个等着看笑话的老师傅,原本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几声嗤笑。
但随着林知时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那泥坯……怎么看起来那么匀称紧实?
那画在地上的图……虽然看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那几个小子,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冲天?
午时将至。
刘主事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带着人晃悠了过来,故意大声道:“林博士,时辰快到了,你的箭簇范模呢?可别耽误了军器监的活儿!”
工坊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林知时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对张阿铁点了点头。
张阿铁深吸一口气,和王老实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整整二十个箭簇范模,一字排开,放在了工作台上。
刹那间,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只见那些仿模,轮廓清晰,线条流畅,内壁光滑得不可思议,每个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标准得令人发指!
这……这真是用那堆垃圾泥巴做出来的东西?
这水平,比刘主事他们用最好的材料做的,还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刘主事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跟班,也全都傻了眼。
**打脸!这是赤裸裸的、毫无花假的实力打脸!**
林知时看着刘主事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里爽得不行,但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刘主事,您验收一下?看看合不合格?要是不行,我们再改进。”
刘主事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还行吧!”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噗嗤——”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工坊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声哄笑和议论。
“我的天,真做出来了!还做得这么好!”
“这林博士,是真有本事啊!”
“你看刘扒皮那张脸,笑死我了!”
**经此一役,林知时在将作监底层年轻工匠心目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下班时,张阿铁、李聪明、王老实三人,激动又崇拜地围在林知时身边。
“林博士,您太厉害了!以后我们就跟您干了!”张阿铁拍着胸脯,脸涨得通红。
“对对对!跟着林博士,能学真本事!”李聪明和王老实也连连点头。
林知时看着这三个质朴又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心里也颇为欣慰。这算是他在大唐,初步建立起的第一个小小班底。
“好,以后咱们互相学习,互相照应。”他笑着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天可以圆满收工,回去跟顾青舟吹嘘一番时,李聪明却悄悄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林博士,您今天让刘主事下了这么大面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刚刚偷听到,他跟赵尚书家的人嘀咕……说要在过几天的**季度大考**上,给您来个狠的!”
季度大考?狠的?
林知时眉头微蹙,刚刚轻松起来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抬头看向将作监那高大而森严的门廊,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这大唐的官场,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小的被打脸了,老的,怕是马上就要亲自下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