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前一秒他还在国家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库里,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天机镜”的碎片;下一秒,他就穿着他那件印着“我️文物”的破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被人用铁链锁着,站在了唐朝长安西市的拍卖台上。
台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看货物般的审视。
“这昆仑奴瞧着瘦弱,怕是干不了重活。”一个胖商人捏着下巴点评。
“头发如此之短,莫非是个逃奴?”另一个妇人掩口低语。
林知时脑子里一团乱麻。穿越?这也太突然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吃上昨晚点的豪华外卖小龙虾!
拍卖的胡商见无人出高价,显然有些不耐烦,操着生硬的官话,一脚踢在他膝窝:“跪下!学两声狗叫,让贵人们乐乐!”
**奇耻大辱!**
林知时咬紧牙关,硬撑着没跪下去。他可是二十一世纪的高级知识分子,国博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让他学狗叫?做梦!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用现代格斗术拼个鱼死网破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容干净,一双眼睛澄澈得像秋日的湖水,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光天化日,岂可如此折辱于人?”书生对着胡商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此人某买了。”
胡商眯着眼打量他:“你?看你这一身……出得起价吗?”
书生脸微微一红,却挺直了脊背,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哗啦啦倒出所有的铜钱和一些散碎银子:“某,顾青舟,京兆府学子。这些……够否?”
那堆钱,别说买个人,买头驴都够呛。
周围响起一阵嗤笑声。
胡商正要嘲讽,顾青舟却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唐律疏议》有云,‘诸掠人、掠卖人为奴婢者,绞’。此人虽来历不明,却无奴籍烙印,尔等公然拍卖,视律法为何物?”
林知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卧槽?这书生可以啊!不仅长得帅,还敢跟地头蛇讲法律?**
胡商脸色变了几变,显然被唬住了。长安城内,天子脚下,有些事确实不能做得太过。他悻悻地一把抓过钱,嘟囔着:“穷酸!算你走运!”然后解开了林知时的锁链,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
**恢复了自由身,林知时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倾尽所有的书生,心情复杂。感动有之,疑惑更多。**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林知时学着古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差点同手同脚。这玩意儿只在电视剧里学过,实操起来还真别扭。
顾青舟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温和地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他看了看林知时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委婉道,“林兄若无去处,若不嫌弃,可暂居寒舍。”
**寒舍?**
**这还真不是谦虚!**
当林知时跟着顾青舟,穿过狭窄污浊的坊间小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对自己未来的“大唐生活”有了清醒的认知。
——家徒四壁,literally(字面意思)!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一张掉漆的矮桌,几个充当凳子的树桩,以及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小泥炉。这就是全部家当。墙上倒是挂了不少写满字的麻纸,像是练笔的文章,是这屋里唯一透着“文化”气息的东西。
“让林兄见笑了。”顾青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唯一还算整洁的书案,“某家境清寒,唯有粗茶淡饭,蔽体之衣。”
林知时看着对方清澈而真诚的眼神,那句“你们唐朝人生活水平都这么原始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扯出一个笑:“哪里的话,顾兄肯收留,我已感激不尽。”
**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然后……活下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坐在树桩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主要是林知时肚子叫得太大声,想忽略都难。
顾青舟轻咳一声,起身走到小泥炉边,熟练地生火,从一个米缸里小心翼翼地舀出小半碗粟米,又切了半块看起来硬得像砖头的粗面饼子,准备煮粥。
林知时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粮食,心里直叹气。**这点东西,喂猫呢?看来这救命恩人,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啊。**
“顾兄,”他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把我买下来,不怕我是个坏人?”
顾青舟添柴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观林兄形貌,虽服饰怪异,短发如还俗僧众,但眼神清正,身处囹圄而不堕气节,非奸恶之辈。况且……”他转过头,露出一抹清浅而笃定的笑,“圣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某虽不才,亦不敢忘。”
林知时:“……”**得,还是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理想主义者。**不过,傻得有点可爱。
他正琢磨着怎么用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快速搞点钱,改善一下生活条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哭喊和骚动。
“顾家郎君!顾家郎君!快救救我家狗娃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脸色发青的男童,踉跄着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焦急的邻居。
“张家婶婶,莫急,慢慢说,狗娃怎么了?”顾青舟连忙起身。
“他……他贪嘴,不知从哪捡了颗圆滚滚的石头含着玩,一不小心……卡在喉咙里了!吐不出,咽不下,眼看……眼看就要憋过气去了!”妇人哭得几乎晕厥。
众人围着小童,束手无策。有拍背的,有试图用手抠的,孩子脸色越来越紫,哭声微弱下去,手脚都开始发软。
顾青舟也急了,他一个书生,哪里懂这些?
**“让我试试!”**
林知时一步上前,声音沉稳有力。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穿着古怪的短发青年身上。
“你?”妇人泪眼婆娑,满是怀疑。
顾青舟也看向林知时,眼中虽有疑虑,但更多的是紧迫:“林兄,你……”
“时间紧迫,信我!”林知时来不及解释,现代基础急救知识瞬间在脑中回放。他一把从妇人手中接过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孩子。
**“顾兄,帮我固定住他,别让他乱动!”**
顾青舟见他神色凝重,动作果断,一咬牙,选择相信他,帮忙抱稳孩子。
林知时站到孩子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穿过,一手握拳,拳眼对准孩子肚脐上方,另一只手抱住拳头,然后猛地、快速地向上方挤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妇人心疼得差点冲上来。
就在第四下用力时——
“噗”的一声,一颗沾着黏液的圆形小石子从孩子嘴里喷射出来,滚落在地。
“哇——!”孩子猛地吸进一大口气,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哭声,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紫转回红润。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知时,仿佛在看一个怪物,或者说……神仙?
“狗娃!我的狗娃!”妇人率先反应过来,扑上去紧紧抱住孩子,喜极而泣,不住地向林知时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命之恩!”
邻居们也反应过来,纷纷用惊异、敬畏的眼神看着林知时。
“神了!真是神了!”
“这是什么手法?竟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顾郎君,您这位朋友……莫非是神医?”
顾青舟扶着惊魂未定的母子,看向林知时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疑惑、怜悯,此刻全都化为了浓浓的震惊和探究。
他走到林知时面前,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林兄真乃神人也!青舟……佩服!”
林知时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还好,海姆立克急救法没忘干净,穿越必备技能果然有用武之地。
他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孩子没事就好。”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张家母子和其他看热闹的邻居,破旧的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顾青舟默默地将那碗刚刚煮好、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端到林知时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味道……只能说能维持生命体征。
“林兄,”顾青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方才那救人之法,闻所未闻。还有你的谈吐、服饰……恕青舟冒昧,林兄究竟……从何而来?”
林知时端着碗的手一顿。**来了,终极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博物馆员,坐时光机(天机镜)来的吧?那估计下一秒就会被当成失心疯赶出去,或者被拉去烧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碗,脸上摆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与高深莫测,开始了他的表演(忽悠)。
“顾兄,”他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低矮的屋顶,看向了未知的远方,“实不相瞒,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衣着、发式、习俗,皆与中原不同。我之所学,也与世间通行之学大相径庭。”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那里,更注重……‘格物致知’。就是研究万物本身的道理,比如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为什么水开了会冒气,人为何会生病,又如何救治。刚才那法子,便是基于对人体脏腑结构的了解,算不上什么仙法。”
顾青舟听得似懂非懂,但“格物致知”四个字,他是明白的,只是从未听说有人将其运用到如此……精妙而实用的地步。
“那林兄为何会流落至此?”
林知时继续编,半真半假:“家中遭了变故,我与家人失散,辗转流离,途中又遇匪人,财物尽失,才落得如此田地。至于这头发……”他摸了摸自己利落的短发,苦笑一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完美!**身世凄惨,来历神秘,知识体系独特但又有理有据(格物致知),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剧本!
顾青舟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样子,联想到他刚才神奇的手段和此刻不卑不亢的态度,心中那点疑虑彻底被同情和敬佩取代。他脑补了一个家学渊源却突逢大难、流落异乡的隐士传人形象。
“林兄身世坎坷,令人唏嘘。”顾青舟语气更加真诚,“若不嫌弃,便将此处当做暂居之所。只是……”他脸上再次浮现出刚才在拍卖场出现过的那种窘迫,“某囊中实在羞涩,明日若再无进项,你我……怕是真要共饮西北风了。”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几乎见底的米缸,和桌上那几文可怜的铜钱。
**生存危机,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林知时看着眼前这个清贫却善良,甚至有些迂腐可爱的书生,又看了看这间四面漏风的“寒舍”,心中反而升起一股豪气。
**开玩笑!我,林知时,带着中华五千年的文明知识库,还能在唐朝饿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容。
“顾兄,放心。”
“有我在,从明天起,咱们不仅饿不着。”
“我还要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长安城,总有一天,会记住你顾青舟,和我林知时的名字!”
顾青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信和豪言壮语震住了,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仿佛能洞察未来般的光芒,一时竟忘了呼吸。
**这个他一时冲动买下的“麻烦”,似乎……真的非同一般?**
而林知时心里想的则是:**系统啊系统,别装死了,快想想,在唐朝,第一桶金怎么捞最快?抄诗?卖技术?还是……先去西市看看有什么商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