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雅集的微风,似乎都因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诗句而凝滞了。
无数道目光,灼热、惊疑、探究,齐刷刷钉在林知时身上。那先前发难的王公子,脸色已不是“难看”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羞愤、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恐惧的惨白,活像生吞了一整只苍蝇。
顾青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几乎要像母鸡护雏般将林知时挡在身后。他清隽的脸上虽强自镇定,袖中微颤的手指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知道林兄有才,却不知竟能惊才绝艳至此!这已不是简单的诗词较量,这简直是文曲星当着众凡人的面,劈下了一道雷霆!
一片死寂中,那位须发皆白、一直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老翰林,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林知时脸上。
“后生。”老翰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诗才斐然,经义通达。老夫好奇,你,师从何人?”
轰——!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声!是啊,这般人物,绝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背后站着哪位隐世大儒?还是某个传承悠久的世家?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向林知时。
顾青舟心头一紧,暗道不妙。林兄来历成谜,这要如何作答?若答不好,先前所有风光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无数念头在林知时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编个名字?风险太大,在场皆是饱学之士,稍有不慎便会露馅。故作高深,含糊其辞?恐怕更引人疑窦。
就在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块时,林知时忽然笑了。那不是紧张或谄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追忆、几分自豪,又混杂着无人能懂的落寞的淡然笑意。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依旧略显突兀的现代材质外套(虽然破旧,但样式古怪),朝着老翰林以及在场众人,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回老先生的话。家师……乃山野闲人,平生最恶虚名。他老人家常云,学问之道,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产,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他略微一顿,脑海中飞速掠过横渠四句,选了一句最贴合当下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为天下开太平**。”
“至于名号……”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诸多或期待或审视的面孔,缓缓地,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谓之,‘华夏’**。”
华夏!
二字一出,满座皆惊!
这算什么名号?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可偏偏,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一种浩渺、苍茫、承载了无尽岁月与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所有质疑和轻慢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狭隘!
为天下开太平!师承“华夏”!
这格局!这气魄!
刹那间,林知时那身古怪的衣衫,那略显苍白的面容,在众人眼中都变得神秘而高深起来。定是某位不世出的隐士,以整个华夏文明为教材,培养出的惊世传人!难怪他诗词、经义、乃至器物之理,皆信手拈来,因为他学的根本就是“大道”!
老翰林怔住了,他细细咀嚼着“为天下开太平”与“华夏”二字,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看向林知时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无比的凝重与……一丝敬畏。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竟朝着林知时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是老夫唐突了。能教出你这般弟子,尊师……真乃神人也。”
这话无异于一锤定音!
连德高望重的老翰林都认可了(或者说,被这逼格震慑住了),谁还敢质疑?
王公子等人面如死灰,彻底偃旗息鼓。之前所有的不甘和怨愤,在这“师承华夏”的宏大叙事面前,都显得渺小不堪,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危机,就此化解。而且化解得无比漂亮,逼格直接突破天际!**
雅集散场,人群渐稀。
顾青舟直到走出老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向身旁依旧一脸淡然的林知时,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后怕与敬佩:“林兄!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华夏’……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知时嘿嘿一笑,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没办法,咱老师确实比较厉害,上下五千年都是他教的。”他说的是大实话,可惜顾青舟只当他是玩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笑意。
“不过,林兄,‘为天下开太平’,此言……振聋发聩!”顾青舟回味着那句话,眼神越来越亮,“若读书人皆以此为目标,何愁天下不治?”
看着顾青舟那被点燃理想之火的模样,林知时心里也颇有感触。这就是盛唐的文人,胸怀与气度,确实不凡。
“走吧,顾大才子,”林知时打断他的沉思,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先解决温饱问题,才能有力气‘开太平’啊!今天赚了名声,怎么也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家,前方巷口就被几条彪形大汉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弯刀,正是之前在拍卖行被林知时当众拆穿卖假货的那个胡商——阿史那鲁!
阿史那鲁一双牛眼死死瞪着林知时,里面充满了怨毒和即将报复的快意。他操着生硬的官话,狞笑道:“小子!你让老子在长安丢了那么大的脸,赔了那么多钱!真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身后那几个打手,个个膀大腰圆,面露凶光,捏着拳头,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步步逼近。
**卧槽!**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光顾着在文化人面前装X了,忘了这茬!知识打脸是爽,但碰上不讲理的物理攻击,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可不够看!
顾青舟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横跨一步,死死将林知时护在身后,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想做什么!”
“做什么?”阿史那鲁啐了一口,“打断这小子的腿,再把老子赔的钱连本带利拿回来!小子,你不是很能说吗?再说啊!”
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上林知时的心脏。他飞速扫视四周,这是一条死胡同!退路已绝!
怎么办?硬拼?他和顾青舟加起来都不够对方一个人打的!喊人?这偏僻巷子,喊破喉咙也没用!
难道刚穿越过来,才崭露头角,就要折在这群混混手里?
不!绝对不行!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大脑疯狂运转。系统!系统里有没有格斗术?来不及学!有没有神兵利器?兑换不出来!
等等……化学!他之前为了防身,利用在将作监摸到的边角料,偷偷弄了点生石灰粉,用油纸包着一直带在身上!
这玩意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硬硬的纸包。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史那鲁,”林知时深吸一口气,从顾青舟身后微微探出身,试图拖延时间,寻找最佳时机,“做生意讲究诚信,你卖假货,我揭穿你,天经地义。你现在这样,就不怕唐律……”
“狗屁唐律!”阿史那鲁粗暴地打断他,“老子只知道,谁让老子亏钱,老子就让他流血!给我上!”
几名打手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千钧一发!
“顾兄,闭眼!”
林知时猛地大喝一声,用尽平生力气,将顾青舟往旁边一推!同时,他掏出纸包,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用巧劲猛地一扬!
“看暗器!”
**噗——!**
一片白色的粉末瞬间在狭窄的巷口弥漫开来!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冲在前面的两个打手猝不及防,被粉末兜头盖脸撒了个正着,石灰粉瞬间与他们眼中的水分发生反应,产生灼烧般的剧痛!两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面冲上来的打手和阿史那鲁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妖法?
趁着对方阵脚大乱、视线被阻的瞬间,林知时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顾青舟,低吼一声:“跑!”
两人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来路)狂奔!
“追!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阿史那鲁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指挥着剩下没中招的打手追赶。
林知时和顾青舟拼了命地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身后是凶狠的追兵和胡商愤怒的咆哮。
刚冲出巷口,差点与一队人马撞个满怀!
“吁——!找死啊!”为首的骑士勒住马缰,怒喝道。
林知时抬头一看,心中顿时狂喜!
只见为首一人,锦衣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宇间自带一股桀骜之气,不是那个在雅集上对他们表示出兴趣的郡王李瑾瑜又是谁?!
“郡王!李兄!救命!”林知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高声呼救。
李瑾瑜显然也认出了他们,尤其是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以及身后追来的凶徒,他剑眉一挑,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华夏’高徒吗?怎么,刚出雅集就被人追着揍?”他语气带着调侃,但动作却不慢,朝着身后护卫随意地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本王的……嗯,朋友,被人欺负了吗?”
“是!郡王!”
几名精锐护卫齐声应诺,如同猛虎出闸,立刻迎上了追来的打手。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王府护卫都是军中好手,对付几个市井打手,简直是砍瓜切菜。三下五除二,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打手们就全被揍趴在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阿史那鲁见势不妙,想溜,却被一名护卫用刀背直接拍在小腿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李瑾瑜慢悠悠地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的阿史那鲁,用马鞭指了指他:“就是你,敢动本王罩着的人?”
阿史那鲁此刻哪还有半点嚣张,磕头如捣蒜:“郡王饶命!郡王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他们是您的朋友啊!”
李瑾瑜懒得理他,转而看向惊魂未定、微微喘气的林知时和顾青舟,目光尤其在林知时身上打了个转,饶有兴致地问:“刚才那白烟……是什么玩意儿?挺厉害啊?”
林知时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一点……防身的小把戏,不入郡王法眼。”
“小把戏?”李瑾瑜哈哈一笑,“能瞬间放倒两个壮汉的小把戏,本王还是头回见!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跳下马来,走到林知时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林知时龇牙咧嘴):“行!你这朋友,本王交定了!以后在长安,有事报我李瑾瑜的名字!”
说完,他也不等林顾二人回应,对护卫吩咐道:“把这条胡狗和他养的废物拖去京兆尹衙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处理完这些,李瑾瑜翻身上马,冲着林顾二人潇洒地一抱拳:“今日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请你们喝酒,好好聊聊你那‘小把戏’!”
马蹄声嘚嘚,带着李瑾瑜和护卫们,以及被拖走的阿史那鲁一行,很快消失在街角。
巷口,只剩下林知时和顾青舟,面面相觑。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以及结识一位实力派王爷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两人心头。
“林兄……我们……”顾青舟看着林知时,欲言又止。今日之事,一波三折,实在太过刺激。
林知时深吸一口带着尘埃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他看着李瑾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一脸担忧的顾青舟,缓缓说道:
“顾兄,看来这长安……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啊。”
而在他脑海深处,沉寂了片刻的系统,突然再次闪烁,弹出一条冰冷的提示:
警告:历史干涉度提升。未知干扰源反应加剧……关联目标:‘安西’、‘节度使’……信息紊乱,持续监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