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林知时听到李瑾瑜带来的消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死的?”
“说是……悬梁自尽。”李瑾瑜脸色也很难看,拳头攥得嘎吱响,“就在我们拿到账本,准备去拿人的前一个时辰!他娘的,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完了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账本只能证明员外郎订购了弩机,却无法直接指向崔尚书。现在订弩的人一死,所有线索仿佛瞬间被一刀斩断!
这老狐狸,下手也太快太狠了!
果然,不到半日功夫,朝野上下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林知时为了扳倒崔公,构陷不成,竟逼死了工部员外郎!”
“啧啧,年纪轻轻,心肠如此歹毒!”
“幸进之臣,行事果然酷烈!”
甚至连几名言官都开始上书,弹劾他“滥用职权,逼死朝廷命官”,要求严惩。
压力如同乌云罩顶,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林,现在怎么办?”李瑾瑜气得在屋里直转圈,“要不我直接带兵去把那老小子……”
“不可!”顾青舟立刻打断,他虽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冷静,“无凭无据,擅闯尚书府,乃是死罪。正中对方下怀。”
他看向林知时:“林兄,此刻需沉住气。对方此举,恰说明他们已慌了手脚。”
林知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当然知道不能硬来。但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员外郎一死,看似死无对证,但也意味着……某些藏在暗处的联系,可能会因为他的突然死亡而露出破绽!
“准备一份奠仪。”林知时忽然站起身,眼神锐利,“我们去……吊唁。”
“啥?”李瑾瑜瞪大眼睛,“去那种地方?晦气不说,他那家人还不把我们打出来?”
“就是要去看一看。”林知时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看看这位‘以死明志’的员外郎,到底留下了什么。”
员外郎府邸,一片缟素,哭声凄切。
灵堂之上,那位年轻的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跪在棺椁旁,形容憔悴。看到林知时三人进来,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怨恨,若非旁边家仆拉着,几乎要扑上来。
“你们来做什么?我夫君都被你们逼死了!还不够吗?”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顾青舟面露不忍,李瑾瑜则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林知时心中也有一丝愧疚,但他知道,此刻心软不得。他郑重地上香,行礼,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快速扫过整个灵堂,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扫过每一处细节。
家具半旧不新,符合一个员外郎的俸禄。家人衣着素朴,并无特别。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并不得志的中层官员应有的场面。
难道……真的什么都找不到?
就在他心生疑虑,准备告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跪在夫人身旁那个年仅五六岁的幼子。
孩子脖子上挂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正在微微晃动。
林知时对玉石研究不深,但那块玉佩……质地温润如凝脂,色泽纯白无瑕,即便在这昏暗的灵堂里,也隐隐透着一层宝光!
绝对价值不菲!
一个靠俸禄吃饭、甚至可能有点清贫的员外郎,怎么可能给幼子佩戴如此极品的美玉?
这玉佩,来路不正!
林知时心中狂跳,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走上前,没有看那怨恨的夫人,而是蹲下身,温和地对那小男孩说:“小朋友,这块玉佩真好看,能告诉叔叔,是谁送给你的吗?”
小男孩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那夫人像护崽的母鸡般一把将孩子揽到身后,厉声道:“林知时!你想干什么?一块玉佩而已,乃我家传之物!”
“家传?”林知时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夫人,我虽不才,对玉器也略知一二。
此玉乃和田极品羊脂玉,如此大小和品相,价值不下千贯。
您这家传……可真够厚重的。
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林知时的眼睛。
“你……你胡说!这分明就是普通玉石!”
“是吗?”林知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夫人,您夫君死得不明不白,您难道不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您以为,您夫君一死,那些人就会放过你们母子?别忘了,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夫人的心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神中的怨恨被恐惧和挣扎取代。
顾青舟适时上前,语气温和却坚定:“夫人,林大人是在帮您,也是在帮枉死的员外郎讨回公道。若真凶逍遥法外,员外郎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施加压力,一个给予希望。
夫人看着面前三个年轻人,又回头看了看懵懂无知的孩子,再想到夫君冰冷的尸体和那些人的冷酷……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泪水夺眶而出,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恐惧:“是……是崔尚书府上的刘管家……半月前,他……他亲自送来的,说是……答谢我家老爷为尚书大人分忧……”
刘管家!
崔尚书的头号心腹!
果然是他!
林知时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追问道:“除了玉佩,他还说了什么?或者,你还知道什么?”
夫人茫然地摇头,泣不成声:“妾身……妾身不知……老爷他,什么都不敢跟我说……”
线索到此,似乎又明确了,也似乎又断了。指向了刘管家,但一个管家的证词,能否扳倒一位尚书?
“多谢夫人。”林知时郑重一礼,“今日之事,出于你口,入于我耳,绝不会牵连夫人与孩子。林某以性命担保!”
说完,他不再停留,与顾、李二人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太好了!我这就去把那刘管家抓来!”一出府门,李瑾瑜摩拳擦掌,就要点兵。
“慢!”林知时却拦住了他,眉头紧锁,“瑾瑜,你立刻派人,悄悄包围崔尚书府邸所有出口,特别是后门、侧门!但先不要进去拿人!”
“为什么?”
“我怕……”林知时看着远处崔府那高大的门楣,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李瑾瑜将信将疑,但还是立刻吩咐下去。
半个时辰后,派去监视的人快马回报,声音带着惊慌:
“禀郡王!林大人!”
“我们刚到不久,就发现崔府后门抬出一口棺材,说是府中一个老仆暴病身亡,运去城外义庄了!”
“属下觉得可疑,强行开棺查验……”
“里面……里面正是刘管家!尸体……还是温的!”
轰——!
尽管已有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林知时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快!
太快了!
他们刚从员外郎夫人那里得到线索,对方就已经清理掉了下一个关键证人!
这份决断,这份在长安城内无处不在的眼线和执行力……
林知时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崔府,一字一句地说道:
“瑾瑜,青舟。”
“我们的对手……”
“比我们想的,还要难缠一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