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外·老槐坡底·申时初(下午3点)
灌木丛中,雷耀额角的汗珠顺着油泥滑下,蛰得断指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像块沉默的石头,死死盯着山路拐角,眼神锐利得能射出刀子。
“头儿,你这手跟漏了似的,再渗下去,咱都能拿它当墨汁写情书了!”影子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调侃,眼睛却警惕地扫着四周。
雷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影子,再废话,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拧下来当鞋带?”
铁锤闷声闷气地插了句:“头儿,要不我给你包紧点儿?省得血把王三那身衣裳染红了,露馅儿。”
雷耀瞪了他一眼:“少乌鸦嘴!都给我盯紧了,按计划,申时初,槐树底下歇脚,一秒都差不得!”
吱呀——吱呀——
沉重的车轮声伴着伙计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四个推着满载独轮车的伙计,青灰色短打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来,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
“哎呦我的娘哎,这坡是要把老子的腰给累断啊!”脸带浅疤的王三一屁股瘫坐在树根旁,摘下斗笠当扇子,呼呼地扇,“张九哥,下次再买这么多米,你让老周头扛着骡子来,咱都省劲儿!”
领头的张九也喘得跟风箱似的,一蹬腿靠在车上,灌了几大口水才缓过劲:“闭嘴!有独轮车就不错了!你以为骡子是咱家养的?少废话,喘匀了气儿赶紧爬前面那大坡,不然天黑都到不了!”
另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伙计有气无力地搭腔:“三儿,你就知足吧,好歹省了晌午那趟了,不然这会儿咱还在集市上跟人砍价呢。”
王三翻了个白眼:“砍价?你那嘴笨得跟石头似的,能砍下三文钱,老子把斗笠吃了!”
瘦伙计不服气地嘟囔:“我嘴笨?你嘴好,你咋不去跟那卖菜的寡妇套近乎,说不定还能白得几根葱呢!”
王三一听,来劲了:“嘿!你小子还敢编排我?那寡妇眼睛跟钩子似的,盯得老子浑身不自在,再说了,就她那几根葱,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呢!”
众人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时机!
雷耀眼中寒光一闪,果断抬手向下挥,动作无声却带着绝对的命令。影子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向那个瘦伙计。
几乎是同时,雷耀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爆射而出,直扑王三身后!湿布瞬间捂住王三的口鼻,手臂如铁箍般绞紧脖颈!
“呃——!”王三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眼珠凸出,身体软了下去。另一边,影子配合铁锤,也干净利落地放倒了另一个目标。
“咦?”张九灌完水,没听见王三的聒噪,奇怪地抬头,“王三那混小子跑哪儿撒尿去了?这坡底臭得跟茅坑似的,他还能待得住?”
瘦伙计累得眼皮打架,含糊道:“管他呢,指不定躲哪棵树后面偷懒了,让他在后面撵呗,咱先走,省得被他连累。”
张九啐了一口:“这懒驴,磨蹭死!不等了,咱俩先走着,这破地方蚊子咬得老子浑身是包!”
灌木丛深处,雷耀急促地喘息着,刚才的爆发牵动了断指,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内心独白,激烈如狂潮):痛……真他妈痛!杜荆……老子要是折在这儿,到了阴曹地府也得跟你算账!必须成!给老子撑住!
铁锤和影子手脚麻利地剥衣服。铁锤将王三的青色短打扔给雷耀,声音带着点犹豫:“头儿,你脸色白得跟鬼似的,这手……”
“少啰嗦!”雷耀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和剧痛,一把抓过衣服,飞快地套上,汗水混合着油泥,在他脸侧那道模仿的“疤”旁流淌,“铁锤,快!疤!戴上斗笠!”他又拿起王三的水囊。
模仿着王三那略带流气的腔调和略显晃荡的步伐,雷耀一步跨出藏身地,朝坡上追去,声音故意拔高,带着气喘:“催!催!催命啊老张头!撒泡尿也闹挺慌的!”说着话,顺手把水囊挂在了靠前的独轮车上。
张九正和仅剩的伙计吭哧吭哧推车爬坡,头也不回地骂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快他娘的推车!老子腰都快断了!”
“来了来了!”雷耀应着,迅速跑到那个瘦弱伙计的独轮车旁,咬着牙用肩膀死命顶住沉重的车板往上推。铁锤也学着另一个沉默伙计的样子,闷头发力。
铁锤的力量推车显得轻松。雷耀却感觉半边身体都因剧痛而僵硬麻木,每推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身体难以抑制地微颤。这颤抖配上粗重的喘息,倒意外地完美契合了“王三”推车的吃力状态。
“啧,王三你小子没吃饭啊?劲儿都撒尿撒出去了?”张九感觉自己车子轻快了些,以为是帮手来了的缘故,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使劲儿!回去给你多加个窝头!”
雷耀扯着沙哑的嗓子,努力带出王三那种得了便宜就卖的轻快语调:“谢了九哥!窝头管够!不过九哥,你这腰可得省着点用,别回头跟那老周头似的,弯个腰都直不起来,那可就惨咯!”
张九笑骂道:“去你的!你小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就会贫!有这劲儿多推点车!”
“得嘞!”雷耀应着,心里却暗自庆幸这插科打诨没引起怀疑。
终于到了坡顶,谷口厚重的石门和站岗的守卫清晰可见。雷耀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
(内心独白,如默念咒语):稳住……像王三…低头…抹汗…葫芦…疤…对,就这样…
守卫抬眼扫视这疲惫的队伍。例行公事地拨了拨车上的米袋菜筐,目光扫过推车人。
雷耀侧低着头,用戴着粗糙草绳缠带的手背(模仿王三)狠狠抹了把脸,故意将左臂那个显眼的葫芦标记露得更明显,嘴里还粗声粗气地抱怨:“累死老子了……这鬼日头……九哥,你说咱这么拼命,谷里会不会给咱发点奖金啥的?”
张九笑骂道:“奖金?你小子想得美!能让你吃饱饭就不错了!赶紧推车,别磨蹭!”
雷耀装作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脖子:“得嘞,九哥,我这就推。”斗笠下的眼睛如鹰隼般警惕地注视着守卫细微的表情。
另一侧,铁锤微微侧头,将左臂的标记对着守卫,闷哼了一声。
领头的守卫目光在雷耀脸上那道“疤”上停了停,又在葫芦标记上掠过,看看其他人,脸上没什么波动。他拿起桌上的登记簿,象征性地翻了两下,提笔随意一划:“行了行了,进吧进吧!磨蹭啥?后厨都催着剁菜呢!”
“谢赵头儿!”张九立刻应声,如释重负地推车往里赶。
雷耀和铁锤推着车,随着轮轴沉重的滚动声,终于碾过了那道厚重的石门槛。
冰冷的石壁隔绝了最后的光线。浓郁而复杂的药草味混杂着尘土的腥气,裹挟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谷内狭窄的小道纵横交错,两旁是层叠的土石或木制房屋,不少窗内已点起了幽暗的灯火。
雷耀胸腔中的狂跳并未止息,但一股刺骨的、浸透着血腥味的冰冷在瞬间冻结了他沸腾的情绪。他抬起头,斗笠下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飞速扫描着周遭,大脑如精密的罗盘急速运转。
(内心独白,如金石交击):进来了…杜荆…你在哪儿?地牢…左还是右?给老子再撑半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