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追忆—命运的玩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老乞丐桂梓海的运气竟莫名地好了起来。他时常能在餐馆后巷找到几乎完整的馒头,还在贵族区的垃圾堆里翻检出了干净的棉衣,甚至有一次,还捡到一大袋被遗落、未受潮的米。夜里,他搂着裹在破布里安睡的女婴,望着浩瀚的星空,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迷茫与慰藉:莫非……真是老天爷睁了眼,赏我这条老命,让我把这娃娃拉扯下去?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将怀里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些。
异邦之人一长夜月,就在老乞丐这般磕磕绊绊的庇护下,熬过了生命最初、也是最脆弱的时光。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四年后的一个冬夜,寒风裹挟着暴雨,狠狠抽打着破旧的墙壁。老乞丐桂梓海生了重病蜷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成一团,那声音嘶哑得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终于,在一阵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屋外呼啸的风雨声。
五岁的长夜月察觉到不对劲爬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他那再无知觉的、冰冷的手臂。
“爷爷?”
没有回应。
她又用力推了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爷爷……冷……”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老人青灰、安详却了无生气的侧脸。
也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仿佛某个尘封的闸门被强行冲开,无数冰冷而精确的词汇——“死亡”、“斗罗大陆”、“星穹铁道“、“能量守恒”、“生存成本”等记忆——如同锋利的碎片,裹挟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彻骨的明悟,狠狠凿进她年幼的意识。这并非完整的记忆复苏,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认知”被强行激活。
她没有嚎啕大哭,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麻木。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于庞大的悲恸与认知冲击,超出了五岁孩童所能表达的上限。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那具冰冷的躯体,直到天光微亮,雨势渐歇。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用那双本该受到保护、稚嫩的小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走到一块没人的湿漉漉的空地上,开始挖掘。泥土混着雨水,粘稠而冰冷,很快浸透了她那单薄的、打满补丁的裤脚。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细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破裂,渗出血丝,与泥水混在一起。她一声不吭,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挖掘着,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勉强挖出一个足以容纳老人的浅坑。
没有棺木,没有碑石。她耗尽力气,将老人拖入坑中,用那双血肉模糊的小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推回,最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从那一刻起,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需要被庇护的天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前世冰冷认知与今世残酷经历的、近乎残酷的早熟。是因记忆的碎片,还是因至亲的离世?或许,两者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她在清理老人那几乎一无所有的“遗产”时,在一个隐蔽的墙缝里,找到了被他用层层破布严密包裹着的东西——里面是寥寥十几枚磨损了边缘的铜魂币,以及一小块硬得能硌掉牙、却显然被他珍藏许久,或许是想留到某个特殊日子才吃的糖糕。
长夜月默默地将糖糕与老人葬在了一处,然后将那十几枚尚带余温的铜魂币,紧紧攥在了手心。
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资本,也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进行的第一笔交易。
为了能够更好的生存下去她开始观察街边那些生意红火的小吃摊,最终,在一个飘着油香的烧烤摊前停下了脚步。她看得格外仔细。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以及一次次用捡来的、勉强能入口的边角料反复尝试,她竟真的摸索出了一手不错的烧烤手艺。
用那十几枚铜魂币作为启动资金,她置办了一个简陋的烤架,收集别人不要的木炭,在天斗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摆起了烧烤摊。
生意起初冷清,但渐渐的,回头客多了起来。虽然每日起早贪黑,烟熏火燎,但看着一枚枚攒下的铜魂币,长夜月知道,她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
暮色渐合,天斗城角落的一个小摊却正飘出诱人的香气。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溅起细小的火星,独特的焦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一个扎着马尾、身穿淡蓝色衣裙的小女孩蹦跳着循香而来,灵动的眼眸里满是好奇。她停在摊前,声音清脆:
“好香啊!老板,给我来两串烤蘑菇,再加一串兔肉!”
当她借着摇曳的炭火看清烤架后的身影时,不由怔住了——那是个比她还要矮上半头的女孩,一头罕见的粉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正专注地盯着火候。最让她惊讶的是,那双小手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薄茧和细小的烫痕。
“咦?”唐雅忍不住凑近了些,“老板……你怎么是这么小的小孩?”
长夜月抬起眼帘,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翻动烤串的动作丝毫未停。火光照亮她沾着些许炭灰的小脸,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重要吗?”
唐雅被问得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你说得对,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吃!”
她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烤串,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咬下一口蘑菇。恰到好处的焦脆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却保留了菌类特有的鲜嫩多汁,简单的盐和不知名的香料搭配得恰到好处。
吃烤兔肉最先感受到的是蜜壳“咔嚓“的脆响,随即滚烫的肉汁在齿间迸射。肉质紧实却不柴,咸味引出了兔肉本身的清甜,而后是香料层次分明的进攻——茴香的醇厚、野葱的辛香、山椒籽若隐若现的麻,最后留下一丝蜂蜜的回甘。
这味道粗犷中见细腻,野性里藏温柔,恰如烤制它的人。
唐雅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她三两口吃完蘑菇,激动地指着烤架:
“天哪!你这手艺,比别的摊主的手艺强多了!以后我要天天来!”
从那天起,唐雅果然成了摊前的常客。有时她会带着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享,有时会叽叽喳喳地讲述家中的趣事。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就在这缭绕的烟火气中,渐渐熟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