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的春水漫过第七道石滩时，南迁的队伍像江潮般涌来。拉祜人的甘蔗田刚泛新绿，阿佤人的木鼓声就从山道传来；阿昌族的银匠担子还没卸稳，昆弥人的牧群已在滇中坝子扬起烟尘。滇王站在共生寺的竹楼上北望，见昆弥人的帐篷连成一片，却鲜少有人去垦荒的田坝，眉头轻轻蹙起——这已是开春第三月，坝里的秧苗都青了，昆弥的牛羊还在逐水草游荡。
“阿爸说草原的风比坝子自由。”昆弥少年巴图赶着羊群经过茶林时，羊角碰掉了濮人阿爷的茶篓。他慌忙去捡散落的茶芽，指尖却被嫩芽的绒毛刺得发痒，“我阿妈是滇人，总劝阿爸盖木楼，可阿爸说‘帐篷扎在哪，家就在哪’。”濮人阿爷把茶芽塞进他手心：“你闻这茶香，是土地扎根的味道，比风靠谱。”巴图低头嗅时，正撞见茶林里滇人农妇教昆弥姑娘插秧，水田里的身影交叠着，裤脚都沾着同色的泥。
议事楼的竹窗总敞着，滇王常听见昆弥头领蒙格与长老们争执。蒙格的儿媳是滇人绣娘阿楚的妹妹，嫁妆里带着桑蚕与稻种，他摩挲着竹案上的农耕图谱：“坝子的水土养人，去年娶滇人姑娘的人家，粮仓都比帐篷鼓。”白发长老却敲着牧杖反驳：“昆弥人靠牛羊活了三代，离了草原的风，骨头会发锈！”争执声常飘出楼外，被路过的共生寺孩童听见，昆弥女童阿古拉就把“帐篷与木楼”的困惑写在桑皮纸上，问空尘师父：“家是跟着牛羊走，还是守着田坝长？”
空尘师父带她去看澜沧江的沙洲：“你看这沙洲，水涨时被淹，水退时露出来，却总有芦苇扎根。家也一样，心扎在哪，哪就是家。”他指着江滩上的足迹，有牧人的皮靴印，有农人的草鞋印，还有孩童的赤脚印，“这些印子叠在一起，就成了路。”阿古拉把这话记在竹简上，回去读给守帐篷的奶奶听，老人摸着她衣襟上的共生纹银饰——那是阿吉鲁送的礼物，银纹里牛羊绕着稻穗，忽然叹了口气：“或许，草原的风也能吹进木楼。”
转机藏在一场春旱里。入夏的雨水迟迟不来，澜沧坝的田埂裂了缝，昆弥人的牧场也黄了草。蒙格召集四族人议事时，拉祜头领岩勐背着甘蔗种来：“咱们的蔗田有储水渠，分一半给牧场救急。”濮人阿爷拄着茶藤拐杖，杖头指着山坳：“老茶林的泉眼能引水，昆弥的牛羊去那边饮，田坝的秧苗我来护。”楚地木工带着徒弟修引水渠，渠边刻着“共饮一江水”，昆弥少年巴图跟着挖渠时，手掌磨出了茧，却看着水流进干裂的土地，比赶着牛羊找水源踏实。
夜里守渠时，滇人农匠给巴图送来了糯米粑粑。“我闺女嫁给你堂哥那年，也怕他吃不惯坝子的饭。”老人往火塘里添桑柴，火星溅在两人膝上，“现在他不仅会插秧，还会给桑蚕搭暖棚，说‘看着蚕吐丝，比追着牛羊跑心安’。”巴图咬着粑粑，甜味混着烟火气漫进喉咙，忽然想起阿古拉说的“芦苇扎根沙洲”，原来踏实的感觉是泥土给的。
共生寺的藏经阁成了临时议事处。慧安师父带着绣娘们用桑锦画水源图，丝线标着“茶林泉”“蔗田渠”“昆弥井”；明心师父把濮人祖辈的抗旱茶谚写在竹板上，与昆弥的牧谚并排贴：“茶靠根吸水，羊靠群抗风”；拉祜族的酿酒师傅送来甘蔗汁，给熬夜绘图的人润喉：“甜水提神，就像各族心齐，旱情总会过。”蒙格看着阁里各族人围着地图争执又和解，忽然拍板：“修条跨坝引水渠，昆弥人出牛羊运石料，四族出人力，把山泉水引到每个田坝、每片牧场！”
修渠那日，澜沧坝的晨雾里响起号子声。昆弥汉子们牵着驮石的牦牛走在前，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滇人石匠在渠边凿榫卯，说“渠坝要像骨头接筋，严丝合缝才不漏”；濮人少年们在渠底铺桑枝，“这枝泡水不烂，能护渠底”；阿佤族的木鼓声里，姑娘们给干活的人递水，竹筒上刻着“共饮一江水”。巴图的阿爸牵着最强壮的公牛来，看着儿子和滇人少年一起夯土，忽然把牧杖插进渠边的土里：“这杖就插在这，等渠水流过，咱也盖木楼。”
渠水流进昆弥牧场那日，阿古拉带着共生寺的孩童们来放纸船。纸船上载着稻种、茶芽、甘蔗苗和羊毛，顺着渠水漂向田坝与帐篷。蒙格的儿媳抱着刚织好的羊毛锦毯来，毯上织着牛羊绕稻穗的图案：“这是给长老的，让他知道昆弥的羊毛能和坝子的桑蚕缠在一起。”白发长老摸着锦毯的纹路，忽然起身走向渠边，看着水里嬉戏的各族孩童——有穿昆弥皮袍的，有穿滇人布衣的，却手拉手踩着水花，笑声比牧歌还亮。
秋收前的市集格外热闹。娶了滇人姑娘的昆弥人家，摊位上摆着自酿的奶酒与新收的稻米；守旧的长老们也带着羊毛来换农具，阿吉鲁的徒弟就用昆弥羊毛锻银，打出的镯子一半刻牧群，一半刻茶林。濮人阿爷在茶摊前教昆弥妇人炒茶：“火候要像烤羊粪火，急了焦，慢了淡。”妇人笑着回敬：“那您得学我们煮奶茶，茶里掺奶，暖得能焐热帐篷的夜。”
共生寺的冬学开课，昆弥孩童占了半间经堂。阿古拉跟着明心师父学认茶苗，把“根深叶茂”四个字刻在木牌上，挂在自家帐篷前；巴图的小侄子用羊毛线在沙盘上拼梵文，说“这样记经文，比记牧歌还牢”。空尘师父给他们讲“共生”二字，指着窗外：“你们看澜沧江，容得下草原的水，也养得起坝子的田，心若像江一样宽，在哪都能扎根。”这话被来送奶食的昆弥阿妈听见，回去就和丈夫说：“明年咱把帐篷拆了，盖能种桑蚕的木楼。”
冬祭那日，昆弥人的牧歌里混进了插秧谣。蒙格领着族人在共生寺前立了块新石碑，正面刻昆弥文“牧歌绕田埂”，反面刻汉文“茶香漫草原”。白发长老颤巍巍点燃柏木香，烟柱飘向坝子与草原的方向：“老骨头认死理，总以为草原才是家，如今看着这暖坝，看着孩子们在经堂里读书，才知家是心定的地方。”滇王把各族的谷物混在一起献祭，青稞、稻米、茶籽、甘蔗，在陶碗里堆成小山，像座微缩的暖坝。
开春的“共生节”上，昆弥人的帐篷区竖起了第一座木楼。房梁由蒙格和滇人农匠共举，柱础刻着牧杖与稻穗；阿楚带着绣娘们给木楼挂帷幔，锦面上昆弥的兽纹缠着楚地的桑枝；阿吉鲁打的铜铃挂在楼角，风吹时和共生寺的钟声唱和。巴图的阿爸在楼前垦出半亩田，撒下稻种：“今年种稻，明年种茶，让木楼前既有草原的风，也有坝子的香。”
议事楼的《暖坝志》又添了新篇。竹简上记录着昆弥人的“半牧半耕”新法，旁边贴着濮人绘制的《茶牧共生图》；桑皮纸抄的昆弥牧谚旁，批注着滇人的农耕心得；楚地木工画的木楼图纸里，特意留了挂牧鞭的挂钩。滇王看着阁里争论的各族头领——蒙格正和拉祜头领商量“牛羊换甘蔗”，白发长老在向濮人阿爷请教“茶苗过冬法”，忽然在石碑顶端添了行字：“草原与坝子同春，牧歌共秧谣一色。”
澜沧江的春水再次漫过石滩时，昆弥人的木楼已连成片。晨雾里，既有挤牛奶的妇人，也有喂桑蚕的姑娘；田埂上，牧人的皮靴与农人的草鞋并排走着；共生寺的经堂里，昆弥孩童用羊毛笔抄经，字里带着草原的旷达与坝子的温润。白发长老坐在木楼前晒羊毛，看着巴图教儿子插秧，少年的动作还带着挥鞭的惯性，却学得认真，泥水溅在脸上，笑得像雨后的阳光。
濮人阿爷提着新茶来拜访，长老用奶茶招待他。茶碗碰在一起时，老人忽然说：“以前总怕昆弥的根会断在坝子，现在才明白，根能扎在草原，也能扎在田埂，只要心连着心，在哪都能长成大树。”远处传来共生寺的钟声，混着牧歌与秧谣，漫过澜沧坝的十二块田，漫过新起的木楼与渐远的帐篷，像一首无字的长诗，写着各族人在暖坝上共生的岁月，写着草原与田埂终于相融的春天。
江风穿过共生寺的竹窗，吹动了藏经阁里的桑锦经幡，幡上的昆弥兽纹正与茶芽、稻穗、甘蔗缠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滇王站在山坳里回望，暖坝的春色铺向远方，草原的风与坝子的雨在此相遇，昆弥的牧歌与四族的歌谣在此相融，就像澜沧江的水，容纳了所有支流，才汇成这奔腾不息的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