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州的晨雾还未散尽,段思平一行人已踏入南诏国土。回首来路,安南山峦隐没在白茫茫的雾霭中,仿佛一场大梦。唯有身边疲惫不堪的同伴,背上那道刀伤仍在渗血的生徒,以及那个衣衫褴褛却眼中有光的少年王子,提醒着他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镇南州刺史郑牧亲率兵士在界碑处迎接。见段思平等人浑身血迹、神情疲惫,郑牧躬身一揖:“段大人辛苦!下官已备好车马医匠,请诸位速入城歇息。”
段思平还礼,却先指向身后受伤的生徒:“郑刺史,烦请先救治这些孩子。他们为接应王子,出生入死,有一人...已留在安南,回不来了。”
郑牧神色一肃,当即命军中医匠上前包扎救治,又安排车驾,将一行人接入城中驿馆。
驿馆中,陈日照沐浴更衣,换了南诏服饰,出堂时已是个清秀少年。他见段思平正与郑牧议事,不敢打扰,只静静坐在角落。段思平瞥见,招手让他过来。
“王子可曾用膳?”
陈日照摇头:“吃不下。段大人,那位为我而死的生徒,叫什么名字?我想...想为他上柱香。”
段思平沉默片刻:“他叫赵远,永昌人氏,今年十九岁。家中尚有老母,未及娶妻。入新政学馆前,是个放牛娃。”
陈日照眼眶泛红:“是我害了他。”
“不是。”段思平按着他的肩,“他是为道义而死,为两国百姓不再刀兵相见而死。若王子真想报答他,便记住今日之苦,他日若能复位,当以仁政治国,让安南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陈日照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郑牧道:“段大人,此事需尽快奏明朝廷。陈守度若发现王子被劫走,必会大怒,边境恐有变数。下官已命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奏章入京。另有一事——”他压低声音,“昨夜边境佯攻时,我军俘获一名安南将领,自称是陈守度帐下谋士,有密事相告。大人可愿一见?”
段思平心中一动:“带他来。”
少顷,一名四十余岁的文士被押入,虽着安南军服,却眉目清雅,不似武人。他见堂中端坐的段思平,又瞥见角落里的陈日照,忽然跪地大哭:“王子殿下!臣终于见到殿下了!”
陈日照愣住:“你是何人?”
文士抬头:“臣乃先王旧臣,礼部侍郎黎文休。陈守度篡位后,臣佯装归顺,实则忍辱负重,伺机为殿下效命。此番随军前来,便是想寻机投奔南诏。昨夜被俘,乃是天意!”
段思平不动声色:“黎侍郎既是先王旧臣,可知先王临终前有何遗命?”
黎文休道:“先王临终前,臣就在榻前。那日陈守度进献羹汤,先王饮后腹痛如绞,临崩前拉着臣的手说:‘陈守度...狼子野心...吾儿日照年幼...速送他出境,投南诏...求晟武帝庇护...’”他边说边流泪,从怀中取出一物,“此乃先王密诏,臣藏于发髻之中,方得保全。”
段思平接过密诏,细细察看。帛书虽旧,字迹清晰,确是安南王印玺。他递与陈日照,陈日照接过,泪如雨下。
郑牧低声道:“大人,此人可信否?”
段思平沉吟:“密诏是真,但人心难测。暂且留他在驿馆,不许外出,待回京后由陛下定夺。”
三日后,晟武帝圣旨至:宣安南王子陈日照、宣慰使段思平即刻入京觐见。段思平将生徒们托付给郑牧照料,只带陈实、蒙岩、杨婉三人,护着陈日照,由两百精兵护送,北上羊苴咩城。
一路无话。十日后,队伍抵达京城。晟武帝破例在紫宸殿设宴,为陈日照接风。席间,陈日照跪地呈上先王密诏,哭诉陈守度篡位始末。晟武帝亲自扶起,温言抚慰。
“王子不必伤怀。朕既受先王所托,必当护你周全。只是——”晟武帝话锋一转,“陈守度已遣使来朝,请求册封。朕若公然庇护王子,便是与安南宣战。王子可愿暂居南诏,隐姓埋名,待时机成熟,再图复位?”
陈日照叩首:“陛下厚恩,日照没齿难忘。但凭陛下做主。”
晟武帝点头,看向段思平:“段卿,朕意将王子安置于新政学馆,一则便于保护,二则让他学习南诏新政,三则...也让生徒们知晓邻国之事,开阔眼界。你以为如何?”
段思平心中暗赞陛下高明——将王子置于学馆,既显庇护之意,又不失礼数,更可让王子亲身体验新政成效,他日若复位,必成南诏之友。当即跪地:“陛下圣明。臣定当悉心照料王子,并请学馆教习为其授课。”
“好。”晟武帝又道,“此次安南之行,生徒赵远殉国,朕心甚恸。追赠其为忠义郎,赐银五百两抚恤其母。另,蒙岩临危不惧、舍己救人,擢为边贸科助教;陈实、杨婉等人各晋升一级,赏银百两。段思平宣慰有功,加封翰林学士,仍兼新政学馆教习。”
众人谢恩。陈日照也随之下拜,却被晟武帝拦住:“王子不必多礼。来人,赐座,与朕同席。”
这一夜,紫宸殿灯火通明,笙歌达旦。陈日照坐在南诏帝王身侧,望着满殿文武、听着觥筹交错,心中既感且愧——感的是南诏庇护之恩,愧的是自己身为王子,却要寄人篱下。他暗暗发誓,他日若能复位,定当以安南为南诏永世之盟,让两国百姓共享太平。
翌日,段思平带陈日照入新政学馆。三百生徒列队相迎,齐声高呼:“见过王子殿下!”陈日照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也是来求学的,诸位叫我日照便是。”
段思平笑道:“王子谦逊,但礼不可废。这样吧,在学馆中,王子便是‘安南王孙’,与生徒们一同上课、一同实习,不分彼此。至于称呼,随生徒们喜欢便是。”
陈日照这才松了口气。
安置好陈日照,段思平回到住处,却见桌上放着一封书信,是赵远母亲托人捎来的。他拆开细看,信上字迹歪斜,显然是不常写字之人:
“段教习钧鉴:远儿为国捐躯,老身虽痛,亦觉荣光。远儿自幼丧父,老身含辛茹苦养大,送入学馆,指望他学成后报效朝廷。今为国而死,死得其所。老身不敢要朝廷抚恤,只求教习将远儿名字刻在学馆碑上,让后来的孩子知道,曾有一个放牛娃,为两国百姓而死。老身叩首。”
段思平读罢,泪流满面。他当即召集学馆诸教习、生徒,宣布为赵远立碑之事。众人无不感泣,踊跃捐资。段思平亲笔撰写碑文,刻石立于学馆庭院正中。碑成之日,三百生徒齐集碑前,默哀良久。陈日照跪在碑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此后,陈日照便在学馆住了下来。他天资聪颖,又好学不倦,不到三个月,已能说一口流利汉话,读遍学馆所藏经史政论。段思平见他心性纯良,又是真心向学,便格外用心教导,常常夜深了还在为他讲解新政条律。
这日,段思平正给边贸科讲授“互市税赋厘定之法”,门房忽报:“段教习,宫中来人了,陛下召见。”
段思平匆匆入宫。暖阁中,晟武帝正与寻阁劝、段忠亮议事,见他来,招手道:“段卿来得正好。陈守度又遣使来了,这回是来‘谢恩’的——谢朕前番册封之恩。但使者暗中带来密信,愿割让高平府等三州,换我朝交出陈日照。”
段思平心中一震:“陛下之意如何?”
晟武帝冷笑:“割三州?他倒是大方。但那三州本就是安南土地,他割让与我,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朕若收了,便是与安南百姓为敌,日后陈日照复位,也难做人。”
寻阁劝道:“陛下圣明。但陈守度此计虽毒,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假意答应,换取时间,暗中联络安南忠臣,待时机成熟,一举推翻逆贼。”
段忠亮摇头:“兵部探子来报,陈守度已在边境集结五万大军,扬言若我朝不交出王子,便挥师北上。此人狼子野心,只怕等不及我们‘将计就计’。”
晟武帝看向段思平:“段卿,你以为如何?”
段思平沉吟良久:“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此局。但...有些冒险。”
“说来听听。”
“臣请陛下允准,让臣率学馆生徒,再赴安南。”
众人大惊。寻阁劝道:“段大人,你刚九死一生逃回来,怎可再去?”
段思平道:“正因去过,才知虚实。上次去,是接王子;这次去,是送王子——但不是交给陈守度,而是送到安南百姓手中。”
他展开一幅地图:“陛下请看。安南虽大,但陈守度能掌控的,不过升龙城周边。南方诸路,尤其是占城边境,多为地方豪强割据,对陈守度阳奉阴违。这些人中,不少是先王旧臣,只是迫于形势,暂时屈从。若王子能潜入南方,登高一呼,必然群起响应。”
段忠亮道:“但南方距此数千里,沿途关卡重重,如何潜得过去?”
段思平指向海路:“走海路。镇南州往南三百里,有港口名云屯,是安南最大海港。那里商贾云集,各国船只往来,陈守度的眼线最少。臣可率生徒扮作商贾,雇海船南下,在安南中南部的乂安府登陆。乂安知府阮大任,是先王姑表亲,素与陈守度不和。若能得他相助,大事可成。”
晟武帝目光闪动:“此计虽险,却可行。但段卿,你可知一旦败露,便是死路?”
段思平跪地:“臣知道。但臣更知道,新政推行至今,靠的便是一个‘敢’字。当初在永昌,臣敢孤身入鹰嘴寨;后来办学馆,臣敢带生徒闯东市;前番赴安南,臣敢在刀斧下救人。这一次,臣也敢。”
晟武帝凝视他良久,终于叹道:“朕有段卿,如汉有张骞、班超。只是...”他转向陈日照,“王子可愿冒此险?”
陈日照自屏风后转出,跪地:“陛下,日照愿往。安南是臣故土,臣若贪生怕死,躲在南诏享福,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纵死,也要死在安南的土地上。”
晟武帝扶起二人,眼眶微红:“好!好!朕便成全你们。但此次不比上回,需周密筹划。段卿,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段思平道:“臣要三样:一,精通海事的向导;二,足用的银两货物,以作掩护;三,段将军的兵船,在海上策应。”
晟武帝当即下旨:拨银五万两,精选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装船二十艘;命水师统领李定海率战船十艘,伪装成商船,在云屯港外游弋策应;又命许茂才等老商贾随行,充作向导。
半月后,一切准备就绪。启程这日,晟武帝亲至码头送行。二十艘商船扬帆起航,船上除了货物,还有段思平精选的五十名学馆生徒——边贸科、调解科、民政科各占三分之一,人人配了短刀,暗藏火药。陈日照一身商贾打扮,立在船头,望着渐远的南诏海岸,眼中既有不舍,更有决绝。
段思平走到他身边:“王子在想什么?”
陈日照轻声道:“段大人,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能。”段思平望着海天相接处,“等王子成了安南王,光明正大以南诏盟友的身份,再来羊苴咩城。那时,陛下会出城三十里相迎。”
陈日照苦笑:“但愿如此。”
海程半月,风平浪静。这日,船队抵达云屯港外。远远望去,港内樯帆如林,果然繁华。许茂才道:“段大人,云屯港税关极严,但税官是个贪财的,只要银子使够,不会细查。只是咱们船多,恐惹眼,不如分批入港。”
段思平点头,将船队分为三批:第一批由许茂才带领,押五船货物先行入港,打点关节;第二批由陈实带领,押十船货物次日入港;第三批由他自己带领,押五船货物第三日入港,陈日照扮作账房先生,藏在其中。
许茂才率船入港,当夜便派人回报:税关已打点妥当,但城中多了许多生面孔,似是陈守度的密探。段思平心中警惕,次日亲自驾小船,悄悄入港察看。
港口果然繁华,各国商人摩肩接踵。但段思平敏锐发现,人群中总有些精壮汉子,看似闲逛,目光却不时扫向海面。他正要返回,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那日在边境盘查的骷髅军将领黎虎!
段思平心中大震,连忙低头转身。黎虎似有所觉,扭头看来,却只看见一个普通商贾的背影。段思平快步离去,上了小船,急急驶回大船。
“黎虎在此!”段思平对陈日照道,“陈守度果然不放心,派他亲信来坐镇。王子暂不可露面,待我想法引开此人。”
当夜,段思平召集生徒,分派任务:“蒙岩,你带五人,明日去城中散播消息,就说南诏有船队在海上遇险,漂流至占城,船上载有安南王子——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好让黎虎的密探听见。”
蒙岩会意:“教习是想调虎离山?”
“对。黎虎若听说王子在占城,必会率兵去追。占城在云屯以南千里,来回至少一月。这一月,足够我们登陆乂安。”
次日,蒙岩等人依计行事。果然,消息传出不过两日,黎虎便率三百骷髅军,乘战船匆匆南下。段思平趁机率船队入港,顺利通过税关,又雇当地向导,沿海岸南下。
五日后,船队抵达乂安府外海。此处海岸平缓,渔村点点。段思平不敢贸然靠岸,先派许茂才驾小船入港打探。许茂才去了半日,带回一人——竟是那日在高平府见过的阮文杰!
阮文杰见段思平,大喜过望:“段大人!末将自高平府脱险后,便来投奔阮知府。阮知府得知王子要来,日夜盼望!只是...”
“只是什么?”
阮文杰压低声音:“陈守度已有察觉,派了五千大军,正往乂安而来。领军之人,正是那黎虎——原来他南下去占城是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骗大人现身!”
段思平心中一沉。黎虎果然狡猾,自己的调虎离山之计,反而被他将计就计。此刻若登陆,必中埋伏;若不登陆,千里而来,就此放弃,如何甘心?
正踌躇间,陈日照忽然道:“段大人,让我去吧。”
“王子何意?”
陈日照道:“黎虎要的是我。我若登陆,他必率兵来追。届时大人可趁虚攻占乂安城,与阮知府会合。我身边只带几个生徒,扮作渔夫,往南逃遁。黎虎追我,大人便有机会。”
段思平断然道:“不可!王子若落入黎虎之手,如何是好?”
陈日照笑道:“大人教我《新政实务》,书中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日照虽不才,也愿为安南百姓一试。若能成事,死又何憾?况且——”他取出那本《新政实务》,翻开扉页,上面是晟武帝御笔亲题的八个字:“知行合一,死而后已”。“陛下教导,日照铭记在心。”
段思平望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明白,为何晟武帝肯倾力相助——陈日照身上,有一种比血统更珍贵的东西,那便是仁者之勇。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王子需听我安排:蒙岩、杨婉带十人,随王子登陆,扮作渔夫,往南撤至占城边境。那里有先王旧臣阮大任的族人,可暂避。我带三十人,直取乂安城。若事成,便以烽火为号;若事败...”他顿了顿,“王子便留在占城,等南诏兵船来接。”
陈日照摇头:“没有事败。段大人,我们都会成功。”
当夜,月黑风高。陈日照率蒙岩等人,乘小船悄然登陆。沙滩上,阮文杰已备好渔夫衣衫、斗笠。众人换装完毕,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段思平率三十生徒,驾大船直扑乂安港。港内守军毫无防备,被一举拿下。段思平留十人守船,自带二十人,疾奔乂安府城。
城上守军见火光冲天,不知来了多少敌军,乱成一团。段思平命生徒们点燃爆竹,噼啪作响,如枪炮声。守军更加慌乱,纷纷弃城而逃。段思平率众杀入城中,直取府衙。
府衙中,阮大任已等候多时。此人五十余岁,相貌威严,见段思平便跪:“段大人!末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王子何在?”
段思平道:“王子往南引敌,稍后便至。阮知府,城中可还有陈守度的人马?”
阮大任道:“原有五千,但黎虎带走三千去追王子,剩下两千,已被大人吓跑大半。此刻城中,已是我们的天下!”
段思平松了口气,当即命人燃起烽火。片刻后,南方山头上,也有烽火燃起——那是陈日照的信号。
翌日午时,陈日照等人安然回城。原来黎虎追到半路,发现中计,急忙回师,却被阮大任的伏兵杀得大败,仅以身免。此一战,缴获战船十艘、粮草无数,更收降卒千人。
乂安既下,南方诸路闻风响应。占城、清化、义安等地的豪强,纷纷派人来投,愿奉陈日照为主。不到一月,陈日照便拥兵三万,据有安南半壁江山。
消息传到升龙城,陈守度大怒,尽起全国之兵,号称二十万,亲征乂安。两军对垒于蓝江之畔,大战一触即发。
段思平站在乂安城头,望着南方连绵的军营,心中既忧且喜。忧的是敌众我寡,此战胜算难料;喜的是新政火种,终于播撒到安南土地。他想起晟武帝的话:“新政之路,从滇西到安南,从朝堂到边关,每一步都在延伸,每一步都充满未知。”
如今,这条路真的延伸到了安南。而那些随他而来的生徒们,有的在军营中教降卒识字,有的在乡间帮百姓丈量田亩,有的在集市调解纠纷——正如他们在南诏所做的一样。
蒙岩走到他身边:“教习,你说我们能赢吗?”
段思平望着远方,缓缓道:“新政学馆门前有块碑,碑上刻着赵远的名字。每次看见那碑,我便想起一句话——‘仁者无敌’。只要我们做的是对的事,走的是对的路,便不会输。”
蒙岩点头,忽然道:“教习,我有个想法。咱们学馆的调解科,能不能用到战场上?”
段思平一怔:“怎么说?”
“陈守度的兵,也是安南人,也是百姓。他们跟着陈守度,不过是为了吃口饭。若是我们派人潜入敌营,告诉他们,王子这边分田地、减赋税、兴学堂、设医馆,让他们知道跟着王子才有好日子过,他们还肯为陈守度卖命吗?”
段思平眼中一亮:“你是说...攻心为上?”
“对。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咱们新政学馆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段思平大笑,拍着蒙岩的肩:“好!好!你这助教,没白当!”
当夜,二十名生徒悄然渡江,潜入敌营。他们扮作商贩、郎中、逃兵,在军营中悄悄散播消息。有人讲王子在南诏学馆的经历,有人讲乂安府分田地的喜讯,有人偷偷塞给士兵们一本本《新政实务》的安南译本。
三日后,陈守度的大营开始出现逃兵。起初是三五人,后来是成百上千。陈守度大怒,命黎虎严加盘查,抓到逃兵便斩首示众。然而越是镇压,逃兵越多。有士兵甚至趁夜杀了军官,举着火把来投奔陈日照。
半月后,陈守度的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不足十万。黎虎跪在帐前:“大王,不能再等了!趁我军还有十万,主动出击,尚有一战之力!”
陈守度咬牙:“明日,渡江决战!”
翌日清晨,蓝江之上,战船如云。陈守度亲率大军,强渡蓝江。段思平与阮大任早已布下阵势,以逸待劳。两军相接,杀声震天。
激战正酣时,忽然陈守度后军大乱。原来那些受新政影响的士兵,临阵倒戈,反杀军官,从背后冲击陈守度的中军。陈守度腹背受敌,大败而逃。黎虎拼死护主,被阮文杰一刀斩于马下。
陈守度只带百余骑,逃回升龙城。但升龙城中的百姓早已受够了他的暴政,紧闭城门,不放他入内。陈守度仰天长叹,拨马向南,逃往占城。途中被当地土人擒获,献于陈日照帐前。
陈日照端坐帐中,看着阶下跪着的陈守度,良久无言。陈守度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臣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蛊惑,才犯下大错!殿下念在臣是先王旧臣的份上,饶臣一命!”
陈日照冷冷道:“先王旧臣?你毒杀先王时,可曾想过他是你的君?你清洗王室时,可曾想过他们都是你的主?你屠戮百姓时,可曾想过他们也是安南人?”
陈守度无言以对。
陈日照起身,走到帐外,望着满营将士,望着那些为这场战争付出生命的百姓,缓缓道:“依安南律,弑君者,族诛。但本王今日只杀你一人,不罪及妻孥。你那些党羽,只要肯降,一概免死。这是本王从南诏新政学来的——宽恕,比杀戮更有力量。”
陈守度被推出去斩首。他的头颅挂在升龙城门上,警示后人。而他的妻儿,被送往南诏,安置在镇南州,赐田百亩,过上了普通百姓的日子。
陈日照在升龙城即位,是为安南陈朝中兴之主。即位大典上,他第一道诏书便是《效行南诏新政诏》,宣布在安南推行田亩均分、轻徭薄赋、兴办学堂、开设医馆等新政。又遣使赴南诏,奉晟武帝为“恩父”,愿世世代代,永为盟好。
使臣到羊苴咩城那日,晟武帝大宴群臣。席间,他问段思平:“段卿,你说朕该答应吗?”
段思平道:“陛下,臣以为,安南与南诏,山水相连,百姓相通。与其为敌,不如为友。陈日照既有此心,陛下当成全之。”
晟武帝大笑:“好!传朕旨意,册封陈日照为安南国王,赐黄金千两、丝绸万匹,并选派新政学馆教习十人,赴安南传授新政经验。”
段思平跪地:“陛下圣明。”
数月后,段思平率十名教习,再赴安南。这回不是潜行,而是光明正大,由两国军队护送,浩浩荡荡。陈日照亲至边境迎接,执段思平之手,泪流满面。
“段大人,当日白云寺中,你我初见,日照还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逃难王子。今日再会,已是安南国王。这一切,皆拜大人所赐。”
段思平摇头:“殿下错了。这一切,皆拜仁政所赐,拜万千百姓所赐。臣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
陈日照笑道:“大人还是这般谦逊。走吧,升龙城的百姓,都等着看南诏来的贵客呢。”
一行人策马南行。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争睹南诏使臣风采。有老者跪地叩首:“多谢南诏恩人,救我们于水火!”段思平连忙扶起,心中感慨万千。
新政的火种,终于从滇西一隅,播撒到千里之外的安南。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南诏的故事,正在跨越山海,书写更加辉煌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