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年,春。大兴城。
这是隋朝的新都,刚刚建成不久。城是新的,宫是新的,街是新的,连人也是新的——从全国各地迁来的富户、工匠、官员,把这座新城塞得满满当当。
城西有一条街,叫“书坊街”。街两旁全是书肆,大大小小几十家。自从天下统一,读书的人多了,书也多了。南方的书,北方的书,都在这里汇聚。
街角有一家书肆,不大,却总有人进进出出。掌柜的是个老头,姓崔,是清河崔氏的后人。崔家世代藏书刻书,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可这手艺没丢。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气度不凡。他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掌柜的,这本书,还有吗?”
崔掌柜凑过去一看,是一本《南中教法》。他笑了:“客官好眼力。这书如今可不多见了。这是前几年从蜀中来的刻本,一共就几本,卖得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本。”
那人眼睛一亮:“我买了。”
付了钱,他抱着书,却没有走。他站在店里,翻了几页,忽然问:“掌柜的,这书,你读过吗?”
崔掌柜点点头:“读过。做书的人,哪有没读过自己店里的书的?”
那人问:“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崔掌柜想了想,道:“这书,是本奇书。”
那人问:“奇在何处?”
崔掌柜道:“别的书,教人怎么做官,怎么谋事,怎么成名。这书,教人怎么读书,怎么明理,怎么做人。别的书,写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书,写的是九座坟,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我读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书,可像这样的,不多。”
那人望着他,目光深邃。
“掌柜的,你说得对。这书,确实奇。”
他抱着书,走了。
那人是隋朝的大臣,叫牛弘。他是隋文帝杨坚的亲信,官拜秘书监,负责整理天下的书籍。隋朝统一后,他做了一件大事:收罗天下遗书,整理编目,藏在秘阁。这些年,他见过的书,何止万卷?
可这本《南中教法》,他从未见过。
回到家,他关起门,一口气把书读完了。
读完,他坐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是大兴城的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他的心思,却飞到了遥远的南中,飞到了那九座坟前。
他想起书里的那些名字: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不图权。
只是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
牛弘叹了口气。
他这些年,收罗了那么多书,哪一本,有这样的气魄?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磨好墨,写了一道奏章:
“臣牛弘谨奏:自永嘉之乱以来,典籍散失,儒术不行。今陛下统一天下,当兴文教,广收遗书。臣近日得一书,名曰《南中教法》,乃南中九人,五代相传,以教化为业。其书虽不出名,其理却深合圣道。臣请将此书收入秘阁,颁行天下,使天下人知,读书明理,乃为学之本。”
写完,他封好,让人送进宫去。
开皇十一年,春。
味县。
张诩老了。
他八十了。学堂的事,他交给了儿子张谦。张谦六十了,也在学堂里教了一辈子书。张谦的儿子张让,四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张家办这学堂,从张翰开始,到张诩这一代,已经九代了。
九代人,快三百年了。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旁边,是张家几代人的坟,是庾信、庾亮的坟,是杨素的坟——杨素十年前去世了,也葬在了这里。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片沉默的家族,守望着这片土地。
这一日,张诩坐在山坡上,望着那些坟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儿子张谦。
“爹,朝廷来人了。”
张诩一愣:“朝廷?什么朝廷?”
张谦道:“隋朝。从大兴城来的。是个官员,带着一队人马,说是来寻访什么书的。”
张诩心中一动。
隋朝。
大兴城。
他听说过。那是新建立的王朝,统一了天下。他没想到,朝廷的人,会到南中来。
他站起来,跟着儿子,走下山坡。
山坡下,站着一个官员。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气度儒雅。他看见张诩,快步迎上来,抱拳道:
“敢问,可是张诩张先生?”
张诩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那人道:“在下牛弘,大兴城来,官拜秘书监。奉陛下之命,收罗天下遗书。前些日子,读到了《南中教法》,心中震动,特来南中,拜谒九座坟,寻访此书原本。”
张诩愣住了。
朝廷的官员,从大兴城来,走了几千里路,只为了拜谒那九座坟,寻访那本书?
他眼眶红了。
“牛大人,您请。”
他带着牛弘,走上山坡。
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旁边,是那些先生的坟。阳光洒在坟上,一片金黄。
牛弘跪在九座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牛弘,从大兴城来。读了你们的书,才知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晚辈今日,特来拜谒。”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些坟茔,久久不语。
良久,他问张诩:“张先生,这所学堂,办了多少年了?”
张诩道:“从罗衡逃难到南中,到现在,快三百年了。”
牛弘问:“多少代了?”
张诩道:“张家办这学堂,从我曾曾祖父张翰开始,到我这代,九代了。加上罗家五代,庾家两代,还有其他先生,算不清了。”
牛弘望着他,目光深邃。
“三百年。九代人。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张诩点点头:“是。就做了一件事。”
牛弘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收罗天下遗书,整理编目,藏在秘阁。那是大事,是功业,是名垂青史的事。
可跟这九个人比起来,跟这所三百年的学堂比起来,他那点事,算什么呢?
他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道,不在朝堂上,不在秘阁里,在这片山坡上,在这所学堂里,在那些读书的孩子心里。
他转身,对张诩道:“张先生,晚辈有个请求。”
张诩道:“牛大人请说。”
牛弘道:“晚辈想请人,把那本《南中教法》,重新刻印一批,带回大兴城,收入秘阁。还想请人,把这所学堂的事,这九个人的事,写下来,编成书,让天下人都知道。”
张诩眼眶红了。
“牛大人,您这是……”
牛弘道:“张先生,你们做的事,不该只让南中的人知道。该让天下人都知道。让天下人知道,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让天下人知道,三百年,九代人,可以做成一件事。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图名利,只做该做的事。”
张诩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牛大人,晚辈替那九个人,替张家九代人,替所有在这所学堂教过书的先生们,谢谢您。”
牛弘扶起他,笑道:“张先生,是我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道。”
开皇十二年,春。
大兴城,秘书阁。
牛弘站在书阁里,望着那一排排新刻印的书。
其中有一本,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南中教法》。
这是他从南中带回来的刻本。他让人重新刻印了一百本,一部分藏在秘阁,一部分颁行天下。
他拿起一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本书,会传得更远了。
会传到洛阳,传到长安,传到邺城,传到建康,传到成都,传到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会传到那些穷乡僻壤,传到那些深山老林,传到那些从没听过南中这个名字的地方。
会让更多的人知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他合上书,放回架上。
转身,走出秘阁。
门外,阳光灿烂。
远处,传来学堂里的读书声。
那是大兴城里的官学。隋朝统一后,在各州郡县都设立了官学,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读书。
那读书声,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田野,飘到他耳边。
他听着那声音,笑了。
开皇十五年,夏。
味县。
张诩死了。
他活了八十五岁,是张家活得最久的一个。
临终前,他把儿子张谦、孙子张让、曾孙张诚,都叫到床前。
他握着张谦的手,说:“谦儿,咱们张家,守这学堂,守了三百年了。不容易。可咱们还要接着守下去。让让儿接着守,让诚儿接着守,一代一代,传下去。”
张谦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爹,儿子记住了。”
张诩又望着张让,望着张诚,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子孙。
“孩子们,你们记住一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这句话,是庾和写的,刻在那九座坟前的碑上。三百年了,那碑还在,那行字还在。咱们张家,要让它永远在。”
子孙们齐声道:“是,祖父!”
张诩笑了。
他闭上眼睛,安详地走了。
下葬那天,把他葬在了那九座坟的旁边。
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张谦站在坟前,望着那些坟茔,望着那些碑,望着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张翰、张绪、张勉、张恕、张让、张诚、张诩的父亲张谦(又是一位张谦)、张诩。
还有庾信、庾亮、杨素,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
那些名字,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来自中原,有的土生土长。有的活了很久,有的死得很早。可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在这片山坡上,办了一所学堂,让孩子们读书明理。
三百年了。
三百年,多少代人。
三百年,多少战乱。
三百年,多少风雨。
可这所学堂,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
张谦跪在那些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诸位先人,晚辈张谦,今日在此立誓:这辈子,就留在这儿了。晚辈要跟张家一起,把这所学堂办下去。晚辈要把那九个人的道理,讲给每一个孩子听。让那些孩子长大了,也讲给他们的孩子听。一代一代,传下去。”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他的儿子张让在教,张让的儿子张诚也在教。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大兴城。
飘向洛阳。
飘向建康。
飘向天下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仁寿四年,秋。
大兴城。
牛弘老了。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可他还在秘书监的位子上,还在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
这一日,他坐在秘阁里,翻着一本新送来的书。
那是从蜀中送来的一本《南中教法》的刻本。这些年,这本书传得越来越广了。各地都有刻本,有官刻的,有私刻的,有大的,有小的,有精的,有粗的。可不管什么样的刻本,书里的内容都是一样的,那九个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他翻着书,忽然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是刻书的人加的:
“自永和五年至仁寿四年,凡三百五十七年。九人之后,代有传人。南中学堂,至今犹在。读书之声,不绝于耳。”
牛弘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三百五十七年。
从罗衡逃难到南中,到现在,三百五十七年了。
那些坟,还在。
那些学堂,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那些读书声,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天边,夕阳西下,一片金黄。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南中,张诩带他去看那九座坟的情景。那些坟,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像九位沉默的老人。坟前的碑上,刻着那行字:
“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他轻声念着那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纸,磨好墨,开始写。
他要把这件事写下来。他要把那九个人写下来,把张家九代人写下来,把那所三百多年的学堂写下来,把那些读书声写下来。
他要让后人都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做过这样一件事。
这件事,叫教书。
这群人,叫先生。
大业五年,春。
洛阳城外,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读书人的衣裳,背着简单的行囊。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读书人模样的。
他们停在一座坟前。
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
“陆门弟子石公之墓。”
年轻人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石先生,晚辈张诚,从南中来。曾祖父张谦,让晚辈一定要来洛阳,拜谒您的坟。他说,您是陆澄先生的第一个学生,八岁来学堂,跟着陆先生读书,后来去了南中,在那边待了四十年,又回了洛阳,把陆先生的学堂接着办下去。您办了一辈子学堂,教了一辈子书。晚辈今日,特来拜谒。”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座坟。
坟不大,也不新,有些旧了。可坟前的碑还在,字还看得清。
他想起曾祖父张谦说过的话:“咱们南中的学堂,是从那九个人开始的。可咱们的道理,能传到天下,靠的是无数像陆澄、石头、谢瞻、庾信、杨素这样的人。他们在洛阳办学,在建康办学,在大兴办学,把咱们的道理传得到处都是。所以咱们要去看看他们,给他们磕个头,谢谢他们。”
他来了。
从南中来,走了几千里路,给石头磕了三个头。
接下来,他还要去建康,去乌衣巷,去找谢瞻的坟。还要去大兴,去拜访牛弘的家人。还要去长安,去找那些曾经办学的地方。
他要替张家,替那九个人,替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给那些传道的人,磕个头。
远处,传来学堂里的读书声。
那是洛阳城里的学堂。隋朝统一后,洛阳的学堂又多了起来。有官学的,有私学的,有大户人家办的,有穷书生办的。
那声音,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田野,飘到他耳边。
他听着那声音,笑了。
他想起临行前,曾祖父张谦对他说的话:
“诚儿,你记住一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这句话,是咱们的根。你走到哪儿,都别忘了。”
他没忘。
他永远不会忘。
大业五年,是公元609年。
那一年,隋炀帝杨广在位,正在大修运河,准备征讨高句丽。
那一年,距离罗衡逃到南中,已经过去了三百六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罗缵去世,《南中教法》成书,已经过去了二百九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陆澄在洛阳办学,已经过去了二百六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石头去世,已经过去了二百三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谢瞻去世,已经过去了二百一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庾信逃到南中,已经过去了九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牛弘去世,还有不到两年。
那一年,那九座坟,还在南中的山坡上,静静地矗立着。
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坟前的碑上,刻着庾和当年写的那篇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