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秋。
罗缵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回了一百二十七个学生。
消息传开的那天,味县沸腾了。从叶榆来的,从朱提来的,从僰道来的,从邛都来的各部头人,纷纷涌向罗家寨。他们要看一看,罗家的第六代,从成都带回了什么。
罗继站在寨门口,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
山路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罗缵。他比五年前离开时瘦了些,却更沉稳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罗继在高祖父的眼睛里见过,在曾祖父的眼睛里见过,在祖父的眼睛里见过,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种笃定。
“阿爹!”罗缵远远看见父亲,快步跑过来,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回来了。”
罗继扶起他,上下打量着,眼眶红了。
“好,好,回来就好。”
他望向罗缵身后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汉人,有夷人,有叟人,有賨人,有氐人。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操着各色的口音,却都用同样的目光,望着眼前这座寨子。
罗缵道:“阿爹,这些都是我的学生。他们在成都太学跟着我读书,听说咱们南中的事,非要跟我来看看。看看咱们的私塾,看看咱们的山,看看咱们的水,看看咱们的人。”
罗继点点头,对着那些学生拱了拱手:“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学生们纷纷还礼,跟着罗继走进寨子。
罗家寨变了许多。
二十年前,罗继刚当家那会儿,寨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如今,已经有两百多户了。寨子扩大了三圈,房屋从茅草屋变成了瓦房,街道从泥巴路变成了石板路。寨子东边是新开的梯田,西边是新修的桑园,南边是新挖的鱼塘,北边是新盖的学堂。
杜安立的那块碑,还在学堂门口立着。
罗缵带着学生们,来到碑前。
“你们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块碑。”罗缵指着碑文,“这是杜安老先生写的,记的是我们罗家五代人的事。五代人,一百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学生们围上去,仔细看着碑文。
一个年轻学生念道:“‘罗氏一门,五代相继,百年不辍,始有今日。’先生,您家五代人,真的就只做了这一件事?”
罗缵点点头:“就这一件事。”
那学生道:“可是先生,您在高祖那一代,还修了渠,定了乡约;在曾祖那一代,还帮着各部抗击朝廷;在祖父那一代,还帮着朝廷安抚南中。这些,不也是事吗?”
罗缵笑了笑:“那些都是枝枝叶叶。教书,才是根。根扎稳了,枝叶自然就长出来了。”
学生们若有所思。
一个夷人学生走到碑前,仔细看着那些字。他是越嶲夷王的儿子,叫阿格,跟着罗缵在成都读了三年书。他指着碑文中“有汉人,有爨人,有夷人,有叟人,有僰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念着同一本书,学着同一个道理”这几句话,问道:“先生,这说的是真的吗?一百年前,这里就有夷人读书了?”
罗缵道:“是真的。我的高祖父当年办学,定了一条规矩: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夷人,不管你是穷是富,只要愿意来,都可以读。这条规矩,传了五代人,至今没变。”
阿格的眼睛亮了。
他又问道:“先生,那您说,我们夷人读了书,还是夷人吗?”
罗缵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读了书,还是你。只是你知道了,除了你们寨子的规矩,还有别的规矩;除了你们夷人的道理,还有别的道理。知道了这些,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而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规矩,很多道理,大家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才是最大的道理。”
阿格愣了许久,忽然跪下,对着那块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罗缵扶起他:“你这是做什么?”
阿格道:“先生,我懂了。我回去以后,也要在我们寨子里办学。让我们的孩子,也能坐在一起读书。”
罗缵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就是他回来的原因。
这就是他带这些学生回来的原因。
山坡上,罗继站在八座坟茔前,烧着纸钱。
秋风瑟瑟,纸灰飞舞。
罗缵走上山坡,在父亲身边跪下。
“阿爹,儿子带学生们来看您了。也来看高祖父、曾祖父、祖父、叔祖父、高祖母、爨叔公、周先生。”
他磕了三个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
“阿爹,这是儿子在成都写的。写的是咱们罗家五代人的事。儿子想把它印成书,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南中的大山里,曾经有人,用一百年时间,做了一件事。”
罗继接过那卷纸,仔细看着。
第一篇:罗衡传——开山之人
第二篇:罗岳传——守成之人
第三篇:罗承传——坚守之人
第四篇:罗恒传——承前启后之人
第五篇:罗翊传——淡泊之人
第六篇:爨叔公传——生死之交
第七篇:周先生传——千里来教
他翻到最后一篇,是自己的。
第八篇:罗继传——薪火相传
罗继愣住了。
“阿缵,你怎么把我也写进去了?我才活了五十多岁,还没死呢。”
罗缵笑了:“阿爹,这不是给您立传,是给咱们罗家五代人的事做个记录。您的事,是要记下来的。等您真的走了,儿子再往上添。”
罗继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罗缵笑着磕了个头:“阿爹恕罪,儿子说错话了。”
罗继看着那卷纸,沉默良久,道:“阿缵,你真的想把这事印成书?”
罗缵点点头:“是。儿子在成都这些年,见的人越多,越觉得咱们家做的事,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不是因为咱们罗家多了不起,而是因为咱们做的事,别人也可以做。成都的学堂,比咱们的大;成都的先生,比咱们的多;成都的书,比咱们的齐全。可成都的学堂,教的是做官的本事,不是做人的道理。咱们家五代人,教的就是这个做人的道理。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管用。”
罗继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好。”罗继道,“你想印,就印吧。不过有一条,书里要多写那些孩子。那些从咱们私塾走出去的孩子,有汉人,有爨人,有夷人,有叟人,有僰人。他们走到哪里,就把咱们的道理带到哪里。他们才是咱们罗家五代人,最该记的事。”
罗缵点点头:“阿爹,儿子记住了。”
父子俩跪在坟前,又烧了些纸钱。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永和十六年,春。
罗缵的书印出来了。
书名很简单,就叫《南中教法》。
书里记的,不只是罗家五代人的事,还有那些从私塾走出去的孩子们的事。
有爨仁的故事。他是爨虎的儿子,爨龙的孙子,从小在私塾里读书。二十岁去成都考秀才,一举中第。后来在越嶲当县令,一当就是二十年。他在越嶲办学堂,修水渠,定乡约,把味县的那一套,全搬到越嶲去了。越嶲的夷人,本来跟汉人不和,动不动就打来打去。爨仁去了以后,两边坐在一起,商量着过日子。二十年后,越嶲再也没有打过仗。
有阿依的故事。她是叶榆夷王的女儿,嫁到罗家十年,生了两个儿子。可她不只是罗继的妻子,还是私塾里的先生。她教孩子们认字,教孩子们唱歌,教孩子们种地。她编了一首歌,用夷语唱的,翻译成汉话就是:“山上的树,根连着根;地上的人,心连着心。”这首歌,从味县传出去,传遍了整个南中。
有杜安的故事。他是李寿的侍讲杜渊的儿子,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味县。五十年后,他辞了官,一个人背着行囊,又来到味县。他给罗家私塾立了一块碑,写了三天三夜。碑立起来那天,他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皇帝;见过最有钱的人,是蜀中的豪商;见过最有学问的人,是成都的大儒。可我最敬重的,是你们罗家五代人。因为他们做了一件事,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用一百年时间,教孩子们怎么做人。”
还有周明的故事。他是周文远的孙子,在周家寨教书教了四十年。他教出来的学生,有的在成都做官,有的在朱提做生意,有的在叶榆种地,有的在僰道教书。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我祖父当年从成都来味县教书,教了三十年。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教了四十年,比他多十年。我比他更开心。”
书印出来那天,罗缵带着一摞书,来到山坡上。
八座坟茔前,他跪下来,一本一本烧着。
“高祖父,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逃难到南中,开的那片荒,修的那条渠,办的那所学堂,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曾祖父,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守的那些规矩,定的那些乡约,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祖父,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坚持的那些道理,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父亲,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承前启后,让咱们家的事一代一代传下去,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叔父,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淡泊名利,守着这片土地,教那些孩子,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高祖母,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从爨家嫁到罗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爨叔公,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跟高祖父一起修渠,一起办学,一起定乡约,两家世世代代的情义,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周先生,您的书烧给您。您看看,您当年从成都来味县教书,一教就是三十年,教出了多少学生,如今都记在书里了。”
纸灰飞舞,飘向天空。
罗缵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永和十八年,夏。
罗继病了。
他躺在病床上,握着儿子的手,轻轻道:“阿缵,我要去陪他们了。”
罗缵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爹,您别走。儿子还没孝顺够您呢。”
罗继笑了笑:“阿缵,你孝顺了我五十多年,够了。剩下的日子,让那些孩子孝顺你吧。”
罗缵摇摇头:“不够,不够。”
罗继道:“阿缵,咱们罗家五代人,做了一件事。如今,你出书了,这事传出去了。你这一代,要做的事,比我们更多。不是守成,是发扬。让咱们的道理,传到更远的地方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
罗缵点点头:“阿爹,儿子记住了。”
罗继道:“还有一条,不管书传得多远,不管学生做多大的官,都要让他们记住:根在这里。这片土地,这些山,这些水,这些人,是咱们的根。根扎稳了,枝叶才能长得好。”
罗缵点点头:“阿爹,儿子记住了。”
罗继闭上眼睛,轻轻道:“我听到他们在喊我。”
罗缵问:“谁在喊您?”
罗继道:“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叔父,高祖母,爨叔公,周先生。他们在山坡上等着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山坡上,八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他笑了。
“阿缵,把我埋在他们旁边。九座坟茔,整整齐齐的,好看。”
罗缵哭着点头。
罗继握紧他的手,轻轻道:“阿缵,咱们这辈子,值了。”
他闭上眼睛。
永和十八年夏,罗继卒,享年五十九岁。
葬于山坡之上,与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叔父、高祖母、爨叔公、周先生为邻。
山坡上,又添了一座新坟。
罗公讳继之墓。
旁边,是高祖父的坟,是曾祖父的坟,是祖父的坟,是父亲的坟,是叔父的坟,是高祖母的坟,是爨叔公的坟,是周先生的坟。
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在同一片山坡上。
送葬那天,私塾里的孩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拿着一支香,默默地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
他们中,有的是汉人,有的是爨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是叟人,有的是僰人。
他们都是罗继的学生。
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永和十九年,春。
罗缵接掌私塾的第一年。
这一年,他四十一岁。
站在私塾门口,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些读书的孩子,罗缵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祖父,想起了叔父,想起了曾祖父,想起了高祖父。
五代人,一百一十九年。
从高祖父逃难到南中开始,到如今,一百一十九年了。
这一百一十九年里,他们只做了一件事:教书。
如今,这件事,传到了他手里。
他能做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
罗缵走进私塾,走进明理堂,站在讲台上。
下面坐着三十多个孩子,有汉人,有爨人,有夷人,有叟人,有僰人。他们睁大眼睛,望着他。
罗缵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今天,我们讲《论语》的第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孩子,目光温和而坚定。
“什么叫学?就是跟着先生读书。什么叫习?就是自己练习。什么叫说?就是高兴。读书,自己练习,是一件高兴的事。为什么呢?因为你学了,你就懂了;你懂了,你就明白了;你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放下书,走下讲台,走到孩子们中间。
“你们知道,我小时候,我父亲是怎么教我的吗?”
孩子们摇摇头。
罗缵道:“我父亲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什么叫明理?就是明白做人的道理。什么叫做人的道理?就是懂得尊重别人,懂得帮助别人,懂得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他指着窗外:“你们看,窗外那些山。那些山,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我高祖父在的时候,它们在那里。我父亲在的时候,它们在那里。如今,它们还在那里。咱们人,活不过山。可咱们做的事,可以传下去,传得比山还久。”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
罗缵道:“咱们罗家,五代人,一百一十九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如今,这件事传到我了。我还要传给你们。你们学了,懂了,明白了,也要教给别人。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咱们的道理,就能传到比山还远的地方去。”
一个孩子问:“先生,那咱们的道理,能传到成都去吗?”
罗缵笑了:“已经传到了。我就是在成都教了五年书,才回来的。”
又一个孩子问:“先生,那能传到长安去吗?”
罗缵道:“能。只要你们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走到哪里,就把咱们的道理带到哪里。总有一天,能传到长安去。”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罗缵走回讲台,重新拿起书。
“好,现在我们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窗外,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他们都在听着。
听着这个声音。
听着这个来自南中的声音,在味县的大地上回荡。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永和二十年,冬。
罗缵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来的。
写信的人,是当年跟着他在成都读书的学生,叫杜衡。他是杜安的孙子,后来去了长安,在太学教书。
信上说,他把《南中教法》带到了长安。长安的太学生们读了,都很感动。有人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的就是罗家五代人的事。
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
“夫教者,非徒授之书也,乃明其理也。罗氏一门,五代相继,百年不辍,其所教者,非为官也,乃为人也。为人明理,则天下可治矣。”
罗缵读完信,久久不语。
他走到私塾门口,看着那块石碑。
石碑上,杜安的碑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杜安当年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第一个“览者”,是他的孙子。
罗缵笑了。
他转身,望着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缵轻轻说:“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叔父,高祖母,爨叔公,周先生,还有阿爹,你们的道理,传到长安了。”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飘向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