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玉衡四年,春。
味县的山坡上,两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一座是芈衡的,一座是爨崇的。清明时节,芈岳照例带着妻儿来祭扫。焚香、摆供、烧纸、磕头,一样不少。五岁的幼子芾儿跪在坟前,学着父兄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磕头,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祭扫完毕,芈岳让长子芈承带着弟弟先下山,自己却留在坟前,久久伫立。
山坡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听得不甚真切。坝子里的稻田已经插了秧,嫩绿的秧苗在春风中摇曳。那条芈公渠,依旧哗哗地流淌着清水,灌溉着千亩良田。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芈岳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压上的。
三个月前,一个从中原来的商队路过味县,带来了一个消息:匈奴人改了国号,不叫汉了,叫赵。可不管叫汉还是叫赵,他们还是胡人,还是在中原横行霸道。更可怕的是,听说匈奴人正在追查那些南逃的士族,尤其是那些有王室血脉的。
“那些胡人,疯了一样。”商队的首领摇着头,心有余悸,“逮着一个自称是魏晋旧族的,就砍头。说什么‘斩草要除根’,不让汉人再有领头的人。”
芈岳当时没往心里去。他想,南中这么偏远,胡人打不过来,怕什么?
可商队首领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听说那些胡人,不光自己打,还收买汉奸帮他们打。有些南逃的流民帅,为了讨好胡人,专门帮他们指认魏晋旧族。逮着一个,赏千金,封万户侯。”
芈岳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父亲的嘱咐:咱们芈家的根,在汝南。可咱们的家,在这里。要守住这个家,要让血脉传下去。
可如今,连“芈”这个姓,都可能给这个家带来灭顶之灾。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去找爨宏商量。爨宏如今是爨氏的族长了——爨崇去世后,族人们公推他继任。他虽然才二十出头,却少年老成,处事公允,深得人心。
爨宏听完芈岳的话,沉默了很久。
“芈叔,你的意思是……改姓?”
芈岳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大事。改姓,就是改根,改祖宗。可……不改,万一真有汉奸找上门来,咱们芈家遭殃不说,还会连累你们爨家,连累整个味县。”
爨宏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才道:“芈叔,这事太大,你得容我想想。”
芈岳点点头,告辞离去。
这一想,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芈岳度日如年。他反复思量,反复纠结。改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芈这个姓,从今往后就断了。意味着父亲的坟头上,不能再刻“故楚芈氏讳衡”的字样。意味着祖宗传下来的血脉标记,要亲手抹去。
可不改姓,万一真有汉奸找上门来呢?那些胡人,杀人不眨眼。他们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楚国王室之后,他们只想知道,砍了你的头能换多少赏钱。
芈岳不敢往下想。
这天夜里,他又失眠了。妻子爨英见他辗转反侧,轻声问道:“还在想改姓的事?”
芈岳叹了口气:“睡不着。”
爨英坐起身,握住他的手:“阿岳,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得想开些。姓什么,真的那么要紧吗?”
芈岳一怔,转头看着她。
爨英轻声道:“我是爨家的女儿,我阿爹常跟我说,咱们爨家,根在楚国,是庄蹻公带去的芈姓族人。可咱们不也改了姓吗?改了姓,就忘了祖宗吗?没有。咱们每年照样祭祀庄蹻公,照样讲先祖入滇的故事。姓爨还是姓芈,有什么分别?”
芈岳沉默。
爨英又道:“你们芈家,从汝南逃到南中,吃了多少苦?阿爹他老人家,背着重病的身子,翻山越岭,把先祖牌位背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芈家的血脉传下去。可血脉传下去,靠的是姓吗?靠的是人。人在,血脉就在。姓什么,不重要。”
芈岳心中一震。
是啊,血脉传承,靠的是人,不是姓。父亲当年背着重病的身子,一步步翻越蜀道,为的是把先祖牌位背到这里,为的是让芈家的后人能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姓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他握住妻子的手,轻声道:“英儿,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爨英笑道:“那你还纠结什么?”
芈岳摇摇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爨宏。
“宏儿,我想好了。改姓。”
爨宏看着他,目光复杂:“芈叔,你真的想好了?这可是大事。”
芈岳点点头:“想好了。不改姓,万一有汉奸找上门来,不光我们芈家遭殃,还会连累你们爨家,连累整个味县。我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要守好这个家。我不能让这个家,毁在一个姓上。”
爨宏沉默片刻,道:“改什么姓,你想好了吗?”
芈岳道:“我想改姓罗。罗是咱们南中的大姓,当年庄蹻公入滇时,也有罗姓族人跟着。改成罗姓,既不算彻底断了根,也能掩人耳目。”
爨宏点点头:“罗姓好。我有个姑母,就嫁到罗家。到时候可以托她照应。”
芈岳道:“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芈叔请说。”
芈岳道:“我父亲的墓碑,也要改。不能刻‘故楚芈氏讳衡’,要刻别的。还有,我们家的族谱,要重新誊抄一份,把芈姓改成罗姓。原来的那份,烧掉。”
爨宏愣住了。他没想到,芈岳想得这么细,这么绝。
“芈叔,连墓碑都要改?”
芈岳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改不行。万一有人追查到这里,看到墓碑,什么都明白了。我父亲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应该能理解。”
爨宏长叹一声,不再劝了。
改姓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可真正要动手的时候,芈岳又犹豫了。
那天,他带着凿子,来到父亲坟前。墓碑上,“故楚芈氏讳衡字子平”十个字,端端正正地刻着。这是他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天。每一下凿下去,他都觉得是在和父亲说话。
如今,要亲手把这些字凿掉。
他站在碑前,久久不动。
芈承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阿爹,要不……我来凿?”
芈岳摇摇头,缓缓举起凿子。
当——第一下凿下去,石屑飞溅。
当——第二下凿下去,“楚”字缺了一角。
当——第三下凿下去,“芈”字只剩下半边。
芈岳的手在抖,眼泪在流。他一凿一凿地凿着,每一下都像凿在自己心上。那些字,是他亲手刻的,是他对父亲最深切的思念。如今,又要亲手毁掉。
芈承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阿爹,够了。剩下的,我来。”
芈岳没有拒绝。他把凿子递给儿子,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芈承接过凿子,一下一下,把剩下的字全部凿掉。
那些字,变成了斑驳的坑洼,再也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芈承又拿起刻刀,在碑上重新刻字。他刻的是——“故罗公讳衡字子平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刻刀,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祖父,孙儿不孝。可孙儿没办法。孙儿不能让您的心血白费,不能让芈家的血脉断在孙儿手里。您在天有灵,就原谅孙儿吧。”
芈岳也跪下来,重重磕头。
那天,父子俩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下山。
回到家,芈岳又做了一件更艰难的事——烧族谱。
那份族谱,是父亲从汝南带来的,记载着芈氏从楚国灭亡到永嘉之乱的二百多年历史。哪一代人做过什么官,哪一代人娶了谁家的女儿,哪一代人葬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芈岳把族谱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看。
第一页,写着始祖的名讳。那是楚国的王子,秦灭楚时逃过一劫,隐姓埋名,直至汉室中兴才敢复姓。
第二页,写着高祖的名讳。那是汉光武帝时的人,曾随军征讨,立过战功,被封了个小官。
第三页,写着曾祖的名讳。那是汉和帝时的人,做过郡守,清正廉明,在当地很有声望。
一页一页翻下去,一个个人物活过来,又消逝。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父亲芈衡的名讳。旁边用小字写着:永嘉六年春卒于南中味县,春秋六十有三。
芈岳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我死后,就把我埋在这味县的山坡上,不要运回汝南。汝南太远了,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他想起父亲背着重病的身子,一步步翻越蜀道,把先祖牌位背到这里。
他想起父亲坐在私塾里,一遍一遍教孩子们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父亲这一生,颠沛流离,历尽艰辛,为的就是让芈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如今,他却要亲手烧掉父亲珍藏了一辈子的族谱。
芈承在一旁轻声道:“阿爹,要不……抄一份再烧?抄一份藏起来,不给人看就是了。”
芈岳摇摇头:“不抄。抄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可能被人发现。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烛台,把火凑近族谱。
火苗舔上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字,一个一个被火焰吞噬。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消失在青烟里。
芈岳看着那些字慢慢变黑、卷曲、化为灰烬,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是二百年的历史,那是十几代人的记忆。就这样,化为灰烬了。
族谱烧完,芈岳又取出一个新做的木匣,打开来。木匣里,是一卷新誊抄的族谱,开头写着:罗氏世系考。
第一页,写着始祖的名讳:罗公讳某,不知何许人也,永嘉之乱,避地南中,遂家焉。
从此往后,芈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罗氏。
芈岳把新族谱恭恭敬敬地放进祠堂,然后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芈岳,今日改姓为罗,实属无奈。望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保佑罗氏子孙,平安顺遂,香火永续。”
芈承和弟弟芾儿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那一刻,芈岳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血脉传承,靠的是人,不是姓。人在,血脉就在。”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望向窗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那些星星,和汝南的星星,是一样的。
改姓之后,芈岳——不,应该叫罗岳了——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总是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爨英知道丈夫心里苦,也不多劝,只是默默陪着他,给他端茶送水,温言抚慰。
有一天,罗岳忽然问妻子:“英儿,你说,我父亲他……会不会怪我?”
爨英握住他的手:“不会的。阿爹是明白人,他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罗岳摇摇头:“可我总觉得,对不起他。他背着重病的身子,一步步翻越蜀道,把先祖牌位背到这里。他临终前嘱咐我,要守住这个家。可我却……连姓都改了。”
爨英轻声道:“阿岳,你听我说。阿爹当年带着你们逃难,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们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不在乎。你如今改姓,也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这个家能活下去。阿爹若在天有灵,一定会理解的。”
罗岳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爨宏来看他。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罗叔,”爨宏道,“我听说了,你最近不怎么出门?”
罗岳苦笑了一下:“不想出门。怕见了人,不知该怎么称呼。”
爨宏道:“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你是芈叔也好,是罗叔也好,对我来说,都是同一个人。这么多年了,咱们两家的情分,还能因为一个姓就断了?”
罗岳摇摇头:“情分断不了,可……总觉得别扭。”
爨宏叹了口气,忽然正色道:“罗叔,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岳道:“你说。”
爨宏道:“你这些日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说话,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你以为这样,就能对得起芈翁?”
罗岳一怔。
爨宏继续道:“芈翁当年带着你们逃到南中,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芈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可血脉延续,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你把自己关在家里,萎靡不振,万一有个好歹,芈家的血脉不就断了?”
罗岳愣住了。
爨宏又道:“改姓,是为了活下去。可活下去,不是为了改名换姓躲起来,是为了更好地活。芈翁留下的私塾,你不教了?芈翁修的渠道,你不管了?芈翁定的乡约,你不执行了?那些孩子,那些百姓,都等着你呢。”
罗岳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宏儿,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爨宏笑道:“罗叔能想通就好。明天,私塾开课,学生们都等着你呢。”
第二天一早,罗岳走出家门,来到私塾。
院子里,几十个孩子已经坐好了,见了他,齐声喊道:“先生好!”
罗岳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今天,咱们继续讲《论语》里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上回讲到……”
朗朗读书声,再次响起。
那些孩子,有的姓爨,有的姓罗,有的姓孟,有的姓张,有的姓李,还有的根本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
可他们坐在一起,念着同样的书,学着同样的字,听着同样的道理。
姓什么,真的那么要紧吗?
罗岳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放学后,他带着长子罗承,又去了山坡上父亲的坟前。
墓碑上,“故罗公讳衡字子平之墓”几个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罗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阿爹,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改了姓,可儿子没忘了您。儿子还在教书,还在守这个家,还在让芈家的血脉传下去。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活,一定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罗承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祖父,孙儿也来看您了。孙儿如今改叫罗承了,可孙儿心里,永远记得自己是芈家的子孙。孙儿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守住这个家。您在天有灵,就保佑孙儿吧。”
夕阳西下,把两座坟茔染成了金色。
一座是“故罗公讳衡字子平”,一座是“爨公讳崇之墓”。
两个老人,就这样长眠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山下,炊烟袅袅,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些孩子,有汉人的孩子,有爨人的孩子,有夷人的孩子,有叟人的孩子。他们坐在一起,念着同样的书,学着同样的字,听着同样的道理。
多年以后,他们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姓芈的人,从遥远的汝南来到这里,修了渠道,办了私塾,定了乡约,让这片土地变得越来越好。
他们只会记得,有一个姓罗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道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芈还是罗,又有什么分别?
山坡上,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远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明天,又会是一个崭新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