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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爨氏兴教化万民

古滇异世录 孑然一蓑烟雨 8275 2026-03-02 23:42

  永嘉十五年春,味县。

  山坡上的芈衡墓,已经长满了青草。清明时节,芈岳带着妻儿来祭扫,在坟前摆上供品,焚烧纸钱。五岁的儿子芈承跪在蒲团上,学着父亲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阿爹,祖父就睡在这里面吗?”芈承抬起头,好奇地问。

  芈岳点点头:“对,你祖父就睡在这里。”

  “那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

  芈岳摸摸儿子的头,轻声道:“不会的。你祖父睡着了,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不冷也不饿,什么都不用操心。”

  芈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磕了一个头。

  祭扫完毕,芈岳带着妻儿下山。走到半山腰,迎面遇上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满面风尘。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带着疲惫和惶恐。

  那男子见了芈岳,连忙上前行礼:“敢问这位兄台,前面可是味县?”

  芈岳点点头:“正是。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男子眼圈一红,哽咽道:“从汉中来的。匈奴人打过来了,汉中守不住,只能往南逃。听说味县这边太平,爨家待人宽厚,就想来投奔。”

  芈岳叹了口气。又是逃难的。这些年,他见得太多了。永嘉之乱过去快十年了,中原还是不太平。匈奴人、羯人、鲜卑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晋朝的军队节节败退,士族百姓纷纷南逃。长江以北,几乎成了胡人的天下。

  “走吧,我带你们进寨子。”芈岳接过那男子肩上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一行人缓缓下山,往味县走去。

  如今的味县,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寨子。水渠修成之后,坝子里的农田越来越多,逃难来的人越来越多,房屋也越来越多。从山坡上望下去,干栏式的房屋层层叠叠,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俨然是一个热闹的集镇。

  那男子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比汉中有些县城还大啊!”

  芈岳笑了笑:“都是这些年慢慢建起来的。你们来得巧,正好赶上今日乡约所议事,各寨子的头人都在,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跟他们说。”

  男子连连道谢。

  进了寨子,芈岳先把这家人安顿在私塾旁边的空屋里——那是专门为逃难来的流民准备的临时住处。然后带着那男子,往乡约所去。

  乡约所在寨子中央,是一座宽敞的木结构房屋,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火红的花开得正盛。树下摆着几排木凳,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各寨子的头人。

  爨崇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说着什么。见芈岳进来,他抬起头,笑着招手:“岳儿来得正好,正有事要跟你商量。”

  芈岳走过去,把那男子引见给爨崇:“爨叔,这位是从汉中逃来的,姓周,名文远。他家七八口人,想来咱们这里落脚。”

  爨崇打量了周文远一番,点点头:“既然是逃难来的,就留下吧。咱们这里别的不多,荒地有的是。只要肯出力,总能活下去。”

  周文远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多谢族长!多谢族长!”

  爨崇连忙扶他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说话。”

  周文远站起身,抹着眼泪道:“族长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会打算盘,会记账。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族长尽管吩咐。”

  爨崇眼睛一亮:“哦?读过书?那可太好了。正好,咱们这私塾正缺先生,你可愿意教书?”

  周文远愣了一下:“教书?小人这点学问,哪敢教书……”

  芈岳笑着插话:“周兄不必谦虚。能认得字,会打算盘,就比大多数人强了。咱们这私塾,不求教出什么大学问,只求让孩子们认得几个字,懂得几分道理。周兄若肯来,那是再好不过。”

  周文远想了想,点头道:“既然两位看得起,小人就试试。”

  就这样,周文远一家在味县安顿下来。他被安排在私塾里,和芈岳一起教书。起初还有些拘谨,生怕自己学问不够,误人子弟。后来发现,这些孩子确实不需要太深的学问,能教他们认字、算账、写信,就足够了。

  慢慢地,他也爱上了这份差事。每天看着那些孩子从一字不识,到能写自己的名字,到能磕磕巴巴地读一段《孝经》,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有一天,他问芈岳:“芈兄,你说这些孩子,将来能做什么?”

  芈岳想了想,道:“有的种地,有的放牛,有的打猎,有的做生意,有的可能当个小头人。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得字,懂得道理,就不会被人骗,不会被人欺负。将来娶妻生子,也能教自己的儿女认几个字。一代一代传下去,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周文远点点头,若有所思。

  永嘉十六年,私塾的学生增加到六十多人。原来的屋子不够用了,芈岳找爨崇商量,想扩建私塾。

  爨崇二话不说,当即拍板:“扩建!要多少钱,我出。”

  芈岳笑道:“爨叔,这私塾是为整个味县办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我建议,各寨子按户分摊,每户出一斗粮、十个工。实在拿不出的,就免了。剩下的缺口,再从公田里补。”

  爨崇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这样大家都出了力,就更把这私塾当成自家的事了。”

  当年秋天,新私塾建成。前后两进,正房五间用作教室,厢房三间用作先生住处,还有一间厨房、一间库房。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说是等将来学生中了秀才,可以折桂。

  虽然南中没有科举,也不可能有秀才,但这个寓意,还是让所有人都很高兴。

  私塾建成那天,爨崇亲自题写了匾额:“南中书舍”。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虽谈不上什么书法,却自有一股质朴之气。

  匾额挂上去的时候,芈岳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若是还在,看到这私塾,看到这匾额,不知该有多高兴。

  周文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芈兄,令尊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芈岳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永嘉十七年,爨崇的长孙爨宏七岁了,该入学了。

  开学那天,爨崇亲自送孙子来。他牵着爨宏的手,走进教室,把他交给芈岳。

  “岳儿,这孩子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客气。”

  芈岳笑道:“爨叔放心,我会好好教他。”

  爨宏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对什么都好奇。他坐在教室里,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跟旁边的孩子说话。

  芈岳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宏儿,上课的时候要专心,不能说话。”

  爨宏抬起头,眨眨眼睛:“先生,咱们学什么?”

  芈岳道:“先学认字。认得字了,才能读书。”

  爨宏又问:“读书有什么用?”

  芈岳笑了。这个问题,当年也有人问过父亲。

  “你将来想做什么?”

  爨宏想了想:“我阿爷说,将来让我当族长。”

  芈岳点点头:“当族长,就要断官司,就要管人,就要分田分水。你要是不认得字,不晓得道理,怎么断官司?怎么管人?怎么分田分水?”

  爨宏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有道理。”

  芈岳摸摸他的头:“那就好好学。等你会认字了,我教你读《论语》,读《孝经》,读《礼记》。那些书里,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爨宏用力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爨宏每天早早来私塾,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听课。他聪明,学得快,别人还在认“人、口、手、刀、牛”的时候,他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

  芈岳很喜欢这个学生,常常在课后单独给他开小灶,教他更多的字,讲更多的道理。有时候,爨崇来接孙子,也会留下来听一会儿,听芈岳讲《论语》里的故事。

  有一天,芈岳讲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你自己不愿意的事,就不要强加给别人。比如你不愿意别人抢你的东西,你就不要抢别人的东西;你不愿意别人骂你,你就不要骂别人。

  爨宏听得认真,忽然问:“先生,要是别人抢我的东西呢?”

  芈岳道:“那你就去找约正、约副,让他们按规矩断。不能自己去抢回来,那样就乱了规矩。”

  爨宏又问:“要是约正、约副不公正呢?”

  芈岳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那就去找族老会。再不行,就去找你阿爷。总会有说理的地方。”

  爨宏点点头,似乎明白了。

  爨崇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万千。这些道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懂一些,却从没像芈岳这样,讲得这么清楚明白。他想,这就是读书的好处吧。读书人,能把道理讲透,能把人心说通。

  晚上回到家,他对儿子爨仁说:“把宏儿好好培养,让他多跟芈岳学。将来咱们爨家,要出几个读书人。”

  爨仁点点头:“阿爹放心,我晓得了。”

  永嘉十八年,味县周边又陆续建起了几所私塾。有的是各寨子自己办的,有的是几个大户合办的,还有的是一个姓杜的逃难士人办的。

  那姓杜的,名渊,字子深,原是京兆杜氏子弟。永嘉之乱时,他带着一家老小南逃,辗转到了南中。他学问比芈岳、周文远都深,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听说味县有私塾,便来拜访,和芈岳一谈,引为知己。

  “芈兄,”杜渊道,“你们这私塾,教的是启蒙,认字算账,确实够用了。可有些孩子天资聪颖,学得快,想多学一点,就没地方去了。”

  芈岳点头:“我也正愁这个。爨家那个长孙爨宏,才学了一年多,启蒙的书已经读完了。再往上,我也不知道教什么好。”

  杜渊笑道:“这有何难?我教你。咱们办个‘升进班’,挑些聪明的孩子,教他们读《论语》《孝经》《诗经》《尚书》。将来若有机会,让他们去蜀中游学,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芈岳大喜:“那可太好了!杜兄若不嫌弃,就留下来教书吧。我这就去找爨叔,给你安排住处。”

  杜渊就这样留在了味县。芈岳把私塾隔壁的一间空房收拾出来,给他做住处,又安排几个聪明学生,每天下午跟他读书。

  爨宏自然也在其中。他跟着杜渊读《论语》,读《孝经》,读《诗经》。杜渊讲得深,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爨宏听得似懂非懂,却越听越有兴趣。

  有一天,杜渊讲《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爨宏问:“先生,什么是‘君子好逑’?”

  杜渊道:“就是说,品德高尚的君子,喜欢追求品德美好的女子。”

  爨宏又问:“为什么要追求?”

  杜渊笑了:“因为男女婚配,是天地之大义,人伦之始。有夫妻,才有父子;有父子,才有君臣;有君臣,才有上下。所以《诗经》把这首《关雎》放在第一篇,就是要告诉人们,夫妻之道,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爨宏点点头,若有所思。

  杜渊看着这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心中暗暗感叹。这南中之地,虽然偏僻,却有这样聪慧的孩子。若是在中原,说不定能考个秀才、举人。可惜了,生不逢时。

  可转念一想,生在这乱世,能活着,能读书,已经是万幸。考什么秀才举人?那些东西,在胡人的铁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永嘉二十年,爨宏十三岁了。他已经把《论语》《孝经》《诗经》都读完了,开始读《尚书》《礼记》。杜渊说,这孩子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爨崇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把爨宏叫到跟前,仔细端详了半天,道:“宏儿,好好读书。将来咱们爨家,就指望你了。”

  爨宏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孙儿谨遵阿爷教诲。”

  爨崇又道:“你芈先生、杜先生,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若不是逃难来咱们这里,你哪有机会跟他们读书?你要记住,做人不能忘本。将来你有出息了,要好好报答他们。”

  爨宏点头:“孙儿记住了。”

  那年秋天,爨崇决定,送爨宏去成都游学。

  成都是大成国的都城,比味县繁华百倍。那里有更多的读书人,更多的典籍,更多的学问。爨崇想让孙子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将来好回来治理爨氏。

  芈岳和杜渊都赞成。杜渊还写了一封推荐信,让爨宏带去成都,交给他的一位旧友——那人在大成朝廷做官,可以帮忙引荐。

  临行那天,芈岳送他到寨门口。十三岁的少年,背着包袱,腰悬短刀,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紧张。

  “宏儿,”芈岳拉着他的手,“去了成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外面的世界大,什么人都有。你要记住,你是爨家的子弟,是咱们南中出去的人。别给爨家丢脸,别给南中丢脸。”

  爨宏用力点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您丢脸。”

  芈岳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一路小心。”

  爨宏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跟着向导,踏上了去成都的路。

  芈岳站在寨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那一刻,他想起了父亲。

  当年父亲带着一家人,从汝南一路南逃,背井离乡,历尽艰辛,最终在这南中之地扎下根来。如今,他的学生,一个爨家的孩子,却要北上去成都游学,去见世面,去长见识。

  从北到南,从南到北,这来来去去之间,是多少人的血泪,是多少年的光阴。

  可终究,日子在往前走,希望在萌芽。

  爨宏去了成都,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跟着杜渊的旧友读书,又结识了不少蜀中的名士。他见识了都城的繁华,也见识了官场的黑暗;见识了读书人的风雅,也见识了权贵的跋扈。他学到了很多,也懂了很多。

  大成玉衡元年,爨宏回到味县。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他穿着蜀锦做的衣裳,说话带着成都口音,举止文雅,谈吐不凡。

  爨崇看着孙子,高兴得老泪纵横。他拉着爨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连声道:“好!好!好!”

  爨宏跪下给祖父磕头,又给父亲爨仁磕头,然后去私塾拜见芈岳和杜渊。

  芈岳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东张西望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他问:“宏儿,这三年,可有什么收获?”

  爨宏恭恭敬敬地回答:“学生收获良多。学问上,读了《左传》《国语》《史记》,明白了古今兴衰之理。见识上,看了都城的繁华,也看了官场的腐败,明白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最要紧的是,学生明白了,咱们爨家能在南中立足,靠的是什么。”

  芈岳问:“靠的是什么?”

  爨宏道:“靠的是人心。靠的是咱们爨家待人宽厚,公平公正,让各部落都信服。靠的是先生教的那些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些道理,学生以前只是背,现在才真正懂了。”

  芈岳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杜渊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是真明白了。”

  爨宏又道:“先生,学生想,咱们爨家要在南中长久立足,光靠宽厚公正还不够,还得让更多人读书明理。那些夷人部落,虽然习俗不同,语言不同,可人心是一样的。若能让他们的子弟也读书识字,也懂得道理,将来大家就能更好地相处,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争端。”

  芈岳眼睛一亮:“哦?你有什么想法?”

  爨宏道:“学生想,在各部落也办私塾,请汉人先生去教书。先教认字,再教道理。一开始,不求多,每个部落先教几个孩子。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就成了沟通汉夷的桥梁。咱们爨家,也能更好地和各部落相处。”

  芈岳沉吟半晌,缓缓点头:“这个想法好。只是,办私塾要钱,请先生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

  爨宏道:“学生想过了。咱们爨家出一些,各部落出一些,再从公田里补贴一些。实在不够,学生可以去成都募捐。那边有不少富商,愿意做善事。”

  芈岳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满是欣慰。他才十六岁,却有如此见识,如此担当。爨家后继有人,南中后继有人。

  “好,”芈岳道,“你去跟你阿爷说,把这个想法好好议一议。若能成,那是功德无量的事。”

  爨宏点点头,转身去了。

  杜渊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芈兄,令尊当年在南中办学,教的是爨家子弟。如今爨宏这孩子,要把学办到各部落去。这是把令尊的火种,播撒到更远的地方了。”

  芈岳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向山坡上父亲的坟墓,心中默默道:阿爹,您看到了吗?您的学生,您的学问,正在这南中之地生根发芽,越传越远。您当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当年秋天,爨宏的提议在乡约所上获得通过。各部落的头人纷纷表示支持,愿意出钱出力,在自家寨子里办私塾。爨家负责招募先生,提供教材,监督教学。

  第一批私塾,在七个部落同时开办。每个私塾配一名先生,都是从逃难来的汉人中招募的。他们有的读过几年书,有的做过私塾先生,有的只是粗通文墨,但教启蒙识字,足够了。

  爨宏亲自负责这件事。他跑遍了七个部落,一家一家落实。哪个寨子缺木材,他帮着协调;哪个寨子请不到先生,他帮着物色;哪个寨子的孩子不愿读书,他亲自去劝说。

  有一个昆明人的寨子,头人起初不同意办私塾。他说:“我们昆明人,祖祖辈辈不读书,不也活得好好的?读那些汉人的书有什么用?”

  爨宏耐心解释:“大叔,读书不是为了变成汉人,是为了让孩子多懂些道理,多些本事。将来跟汉人打交道,不会被骗;跟官府打交道,不会吃亏;就算跟自己人打交道,也多些和气。咱们南中,汉人夷人,住在一起,总要互相往来。多懂些道理,总没坏处。”

  头人听了,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

  私塾办起来之后,一开始只有几个孩子来。慢慢的,来的人多了。有的孩子学得快,回去还能教父母认几个字。父母觉得有面子,就到处夸。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年,来私塾的孩子翻了一番。

  大成玉衡三年,爨崇病逝,享年七十三岁。

  丧事办得很隆重。南中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都派人来吊唁。灵堂里摆满了挽幛,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念经,有人吹芦笙跳舞——用各自的方式,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爨宏跪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芈岳陪着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爨崇走了,可爨宏长大了。爨家的香火,有人继承了。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排了二三里。棺木抬上山坡,葬在芈衡墓不远的地方。两座坟,面朝北方,遥遥相望。

  一个从中原来的,一个在南中扎根的,两个老人,就这样长眠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爨宏跪在祖父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爷,您放心。孙儿一定守好爨家,一定把私塾办下去,一定让咱们南中,越来越好。”

  风吹过山坡,吹动坟前的纸幡。

  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山下坝子里,稻浪翻滚,一片金黄。

  那是芈衡带着修的渠道,灌溉出来的稻田。

  那是爨崇带着开的荒地,长出来的庄稼。

  那是无数逃难来的流民,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希望。

  山坡下,私塾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那是几个部落的孩子,在跟着先生念《论语》。

  那些孩子,有汉人的孩子,有爨人的孩子,有夷人的孩子,有叟人的孩子。他们坐在一起,念着同样的书,学着同样的字,听着同样的道理。

  多年以后,他们会长大,会成家,会生儿育女。他们会把自己的孩子也送进私塾,让他们也念“人之初,性本善”。一代一代传下去,那些道理,就会像种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便是教育的力量。

  这便是文明的火种。

  永嘉的烽烟,早已远去。南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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