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六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而沉重。
苍山的积雪迟迟不化,洱海的水面依旧结着薄冰。羊苴咩城的街头巷尾,少了往年的欢声笑语,多了几分压抑的沉默。百姓们行色匆匆,偶尔抬头望一眼皇城方向,眼中满是忧虑——先帝驾崩已逾四月,新君不过八岁,三位辅政大臣虽竭力维持,可谁都看得出,这京城的天,始终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段思平立在紫宸殿偏殿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梅花早已谢尽,枝头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想起晟武帝生前最爱这株梅,每年花开时节,总要邀群臣赏梅赋诗。那时节,何等热闹,何等风光。不过一年,便已是物是人非。
“段大人。”身后传来寻阁劝的声音,“东川那边,又有急报。”
段思平转身,接过急报,眉头渐渐拧紧。
杨定退兵会川后,表面臣服,暗中却在加紧备战。他派人联络西川高方旧部,收拢溃兵,又向南边的真腊求援,许以重金,借得五千象兵。如今东川军已扩充至五万,号称十万,虎视眈眈,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卷土重来。
更可虑者,是京中的暗流。
晟武帝在位时,那些豪强慑于帝王威仪,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先帝驾崩,新君年幼,他们便渐渐露出獠牙。有人暗中串联,欲废新政,复旧制;有人勾结东川,私通消息;更有人散布谣言,说三位辅政大臣“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图篡位。
寻阁劝叹道:“段大人,这些人,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怕新政扎根,怕豪强失势,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作威作福的日子。如今先帝不在了,他们便想趁乱翻盘。”
段思平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想翻盘,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新政推行五年,田亩分给了百姓,学堂建到了村落,医馆开到了边寨。那些得了实惠的百姓,会眼睁睁看着旧势力复辟吗?不会。”
寻阁劝点点头,却仍忧心忡忡:“话虽如此,可豪强势大,又有东川外援,若他们里应外合,京城危矣。段忠亮将军虽勇,却只能顾一头——防了东川,便防不了京中;防了京中,便防不了东川。咱们兵力有限,分身乏术啊。”
段思平望着窗外的寒梅,忽然道:“寻阁大人,你说,当年先帝在时,为何那些豪强不敢动?”
寻阁劝一怔:“自然是先帝威仪,他们怕。”
“不对。”段思平摇头,“先帝威仪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先帝手中有兵权,有民心。如今兵权在段忠亮手中,民心在百姓手中。豪强们想翻盘,得先问问段忠亮的刀答不答应,问问百姓的心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至于他们里应外合——那便让他们里应外合好了。正好,一网打尽。”
寻阁劝心中一凛,他知道,段思平这是要动手了。
三日后,京中果然生变。
以原礼部尚书郑文渊为首的一班旧臣,串联了十余家豪强,趁着夜色,在城东郑府密会。他们歃血为盟,誓要“清君侧,诛奸臣,复祖制”。郑文渊更是慷慨激昂,当场写下檄文,历数段思平“十大罪状”: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变乱祖制、祸国殃民……
檄文写罢,郑文渊得意洋洋:“诸位,明日一早,咱们便将这檄文贴遍京城九门。然后率家丁冲入皇城,逼迫那小皇帝下诏,罢黜段思平,解散新政学馆!东川杨定已在边境集结大军,只等京城内乱,便发兵呼应。届时,内外夹击,大事可成!”
众豪强齐声叫好,仿佛已经看到段思平人头落地,新政土崩瓦解。
正在此时,大门轰然洞开,无数火把涌入,将郑府大院照得亮如白昼。蒙岩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新政学馆生徒,人人手持刀剑,将众豪强团团围住。
“郑大人,好雅兴啊。”蒙岩冷笑,“密会谋反,写檄文,联络东川——桩桩件件,我们可都记录在案。”
郑文渊面如土色,哆嗦着手指着蒙岩:“你……你们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蒙岩哈哈大笑,“郑大人,你以为你们那些勾当,能瞒得过谁?你们派去联络东川的信使,早被我们拿下了;你们在城中的眼线,早被我们盯死了;就连你这檄文,我们也有抄本——要不要听听,写得还挺有文采的。”
郑文渊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众豪强面面相觑,有的想逃,被生徒们一一拿下;有的想反抗,被当场制服。不到半个时辰,这场密会便成了瓮中之鳖。
蒙岩走到郑文渊面前,俯身看着这位曾经的礼部尚书,眼中满是轻蔑:“郑大人,你在朝为官三十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该为百姓谋福祉。可你呢?勾结豪强,欺压百姓,如今更是密谋造反,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你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南诏的百姓吗?”
郑文渊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蒙岩站起身,一挥手:“统统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一夜之间,京中豪强一网打尽。次日清晨,段思平命人将郑文渊的檄文贴遍九门——不过不是讨伐他的檄文,而是郑文渊亲笔所写的供状,上面详细交代了密会经过、联络东川的细节,以及背后支持的豪强名单。
京城百姓围观如堵,议论纷纷。
“原来郑文渊这老匹夫,竟想勾结东川造反!”
“新政有什么不好?分田分地,减赋减税,咱们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他们就眼红了!”
“打死这些狗东西!让他们复辟,咱们还有活路吗!”
愤怒的百姓将郑府团团围住,有人往门里扔石块,有人破口大骂。若不是生徒们竭力阻拦,只怕郑府早被夷为平地。
消息传到东川,杨定大惊失色。他原指望京中内乱,好趁机发兵,如今内乱未起,内应先被一网打尽,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可杨定岂肯善罢甘休?他咬咬牙,对麾下众将道:“既然内应没了,那便强攻!传令三军,三日后发兵,直取羊苴咩城!本帅倒要看看,段思平那书生,能守得住几日!”
五万东川军,号称十万,浩浩荡荡杀奔京城。
消息传来,京中人心惶惶。有的大臣主张迁都,有的主张求和,更有人暗中收拾细软,准备逃命。段思平不为所动,只下了一道命令:紧闭九门,调集所有兵力,坚守待援。
可京中能有多少兵力?
段忠亮的京畿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其中一万要驻守各处要塞,能调来守城的,只有一万人。加上新政学馆生徒、各衙门差役、自愿参军的百姓,勉强凑足两万。两万对五万,兵力悬殊,如何守?
段忠亮立在城头,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东川大军,眉头紧锁。他身经百战,从不畏敌,可这一战,他心中也没底。
“段将军。”身后传来段思平的声音。
段忠亮回头,见段思平一身青衫,登上城头,身后跟着蒙岩、杨婉、黎光等一众生徒。他皱了皱眉:“段大人,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回宫中去。”
段思平摇摇头,走到城垛边,望着远处的敌军,缓缓道:“将军守城,我若躲在宫中,如何对得起那些守城的将士?这一战,咱们同进退。”
段忠亮沉默片刻,叹道:“段大人,你是个好官。可这一战,真的凶险。东川军五万,咱们只有两万。若是正面硬拼,必败无疑。只能守,死守,等他们粮尽退兵。”
段思平点头:“将军说得是。可光守,也守不住太久。杨定既然敢来,必定备足了粮草。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粮草不济。”
蒙岩忽然道:“教习,学生有一计,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
蒙岩指着远处的东川军大营:“杨定大军远来,粮草必然从后方运送。咱们若能派一支奇兵,绕到敌后,断他粮道,他军中无粮,必乱。”
段忠亮眼睛一亮:“好计!可这支奇兵,从何而来?咱们兵力本就不足,再分兵出去,城就更难守了。”
段思平沉吟片刻,缓缓道:“兵力不足,便不用兵力。”
众人一怔。
段思平望向蒙岩:“你还记得当年在安南,咱们怎么对付陈守度的骷髅军吗?”
蒙岩恍然大悟:“教习是说……用新政学馆的生徒?”
“对。”段思平道,“生徒们不是兵,但他们通晓各部族语言,熟悉各地地形,又擅长乔装改扮。若让他们扮作商贩、难民、山民,潜入东川,联络当地百姓,袭扰粮道,焚烧粮草,杨定的粮草,能撑几日?”
段忠亮拍案叫绝:“妙!杨定防得住官兵,防不住百姓。那些生徒,本就是百姓模样,混入民间,谁能认出?”
当夜,三百名新政学馆生徒悄然出城。他们分成数十队,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难民,有的扮作山民,带着干粮、火药、火折子,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东川军的粮道,便成了噩梦。
先是运粮队在峡谷中遭遇山崩——其实是生徒们提前埋下的火药炸塌了山石;接着是粮仓半夜起火——生徒们扮作民夫混入,趁夜放火;然后是押粮官被刺杀——生徒们扮作送酒的百姓,在酒中下毒。
杨定暴跳如雷,派兵四处搜捕,可那些生徒们如同鬼魅,东边刚搜过,西边又起火;北边刚安宁,南边又出事。东川军疲于奔命,粮草却一日比一日少。
半月后,东川军粮尽,军心浮动,士兵们怨声载道。杨定知道,再不攻城,便只能退兵。他咬咬牙,下令:全力攻城,三日之内,必须拿下羊苴咩城!
攻城战,在第三日凌晨打响。
东川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云梯、撞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沸水、热油,倾泻而下。城上城下,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段思平立在城头,亲自督战。他一身青衫早已被血染红,手中长剑不知砍翻了多少爬上城头的敌军。蒙岩护在他身侧,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
“教习,您下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蒙岩嘶声喊道。
段思平摇头,目光坚毅:“我不下去。我在,将士们便知道,朝中有人与他们同生共死。我不在,军心便散了。”
又是一波敌军涌上,段思平挥剑迎上,剑光闪过,一名敌军应声倒下。更多的敌军涌来,眼看便要突破防线——
忽然,城下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段思平探头望去,只见东川军后方大乱,一支人马从斜刺里杀出,旗帜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李”字。
“是李定海!”段忠亮惊喜交加,“水师统领李定海!他从海上赶来了!”
原来李定海率水师在云屯港外游弋,听闻京城被围,当即率三千水师精兵,日夜兼程,从海路登陆,绕到东川军后方,发起突袭。
东川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杨定拼死督战,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翻身落马。东川军见主帅落马,士气崩溃,四散奔逃。
段思平见机不可失,大喝一声:“开城门,追击!”
城门轰然洞开,守军倾巢而出,与李定海的水师两面夹击,杀得东川军尸横遍野。杨定被亲兵拼死救起,逃往东川,五万大军,逃回去的不足两万。
这一战,东川元气大伤,再无力进攻京城。
羊苴咩城保住了。
城头上,段思平望着渐行渐远的东川溃兵,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看着浑身浴血的将士,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生徒,眼眶渐渐湿润。
蒙岩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教习,咱们赢了。”
段思平点点头,声音哽咽:“是啊,赢了。可赢的代价,太重了。”
这一战,守军死伤过半,新政学馆生徒,三百人出城袭扰粮道,活着回来的,不足两百。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课堂上认真听课的少年,那些曾经在互市上调解纠纷的学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段思平跪在城头,对着那些牺牲的生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蒙岩、杨婉、黎光等人,也纷纷跪下,泪流满面。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照在城头,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战后,段思平命人在新政学馆门前,再立一块碑。碑上刻着所有在这场守城战中牺牲的生徒名字,一共三百七十八人。碑文只有一句话:
“他们用生命,守护了新政的火种。”
晟武帝的陵前,段思平也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晟武帝一生的事迹:推行新政,安抚安南,三分占城,结交大宋。碑文最后,是段思平亲笔写下的八个字:
“仁政不灭,薪火相传。”
新君官承嗣虽然年幼,却在三位辅政大臣的教导下,渐渐懂得了为君之道。他每日读书习字,学习经史,学习新政,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段思平每次见他,都能从他眼中看到晟武帝的影子——那是一种对百姓的悲悯,对仁政的执着,对理想的坚守。
东川杨定败退后,元气大伤,再无力进攻。段思平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派使者前往东川,劝杨定归降。杨定自知不是对手,又见段思平宽大为怀,终于率众归降,交出兵权,入京请罪。
段思平没有杀他,只是削去他的节度使之职,改任闲散官职,留在京中,严加看管。东川兵权,由朝廷直接接管,再无私兵。
西川高方死后,余部群龙无首,纷纷归降。段思平选派能员,前往西川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安抚百姓。西川渐定。
三位皇子,老大官盛源依旧称病不出,段思平也不管他,只命人好生照料,不许任何人打扰。老二官镇敏被软禁一年后,渐渐消沉,再无人听他大骂段思平,也无人再与他暗中联络。老三官骄阳依旧恭顺,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不甘,瞒不过段思平的眼睛。
段思平知道,隐患仍在。但他也知道,只要新政扎根,百姓归心,那些隐患,便翻不起大浪。
这日傍晚,段思平处理完朝政,独自登上宫墙,望着远方的苍山。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积雪的山峰上,金光与白雪交相辉映,壮美至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蒙岩和杨婉。两人并肩而立,杨婉的腹间微微隆起——他们成婚已半年,杨婉有孕在身。
“教习。”蒙岩轻声道,“杨定归降,西川平定,京城安稳,咱们……总算熬过来了。”
段思平点点头,却道:“熬过来,只是开始。新政要扎根,要生长,要让每一个南诏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东川虽降,可那些豪强的残余势力还在;西川虽定,可那些旧习的顽固影响还在;京中虽安,可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还在。咱们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
蒙岩郑重道:“学生记住了。”
杨婉忽然道:“教习,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能入学馆读书吗?”
段思平笑了,笑得温暖而慈祥:“能。当然能。不只你们的孩子,所有南诏百姓的孩子,都能入学馆读书。这是先帝的遗愿,也是咱们奋斗的目标。”
他望着远方的山川,望着山脚下的村落,望着村中升起的袅袅炊烟,轻声道:“先帝说过,积十年之安,便可养一代之人。如今,咱们已经积了五年之安。再有五年,一代新人长成,他们读过书,明事理,懂仁政,便再没有人能把新政推翻了。”
蒙岩和杨婉望着他,眼中满是敬仰。
夕阳渐渐沉入苍山,夜色笼罩南诏。可他们知道,黑夜再长,终有黎明。新政的火种,正在这黑夜中,积蓄着燎原的力量。
南诏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