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武帝永昌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过,苍山已降大雪,洱海结了一层薄冰。羊苴咩城的百姓们裹紧冬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皇城方向,眼中带着隐隐的不安——这些日子,城中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了,九门盘查也严了许多,说是缉拿盗匪,可谁都知道,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段思平已经连续三日未曾合眼。
紫宸殿偏殿中,烛火彻夜通明。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州府的急报:东川节度使杨定以“清君侧”为名,聚兵三万,号称五万,已攻破会川城,直逼建昌;西川节度使高方虽未公然起兵,却在边境陈兵两万,与东川遥相呼应;京中几家豪强暗中串联,私藏兵器,只等藩镇兵临城下,便里应外合,废新政,复旧制。
更可虑者,是宫中的三位皇子。
长子官盛源自那夜之后,便称病不出,躲进东宫,连晟武帝的病情都不过问,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段思平去探望过两次,他只在帘后敷衍几句,连面都不露。此人懦弱至此,若真让他继承大统,新政必亡。
次子官镇敏被软禁在东宫偏殿,日日大骂段思平“挟持天子、把持朝政”,骂得口干舌燥,便砸东西泄愤。看守的士兵来报,说他暗中勾结东川,曾用重金收买看守,想送密信出宫。段思平命人严加防范,将偏殿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三子官骄阳倒是恭顺,每日来紫宸殿请安,侍奉汤药,嘘寒问暖,一副孝子模样。可段思平每次见他,都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应有的沉稳,倒像是猎豹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晟武帝的病情时好时坏。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加上那夜惊吓,伤了根本,需静养数月。可静养?这满城风雨、四面楚歌的局势,如何静养?段思平不敢将急报尽数呈上,怕他受刺激,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可晟武帝何等人也,岂能看不出来?
这日傍晚,段思平正在偏殿批阅奏章,忽闻内侍来报:“段大人,陛下醒了,召您过去。”
段思平匆匆入殿。晟武帝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盯着段思平手中的急报。
“拿来。”
段思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急报呈上。晟武帝一页页翻看,面色越来越沉,最后将急报狠狠摔在榻上,咳嗽起来。
“陛下息怒!”段思平连忙上前,却被晟武帝一把抓住手腕。
“思平,”晟武帝用了许久未用的称呼,声音沙哑,“朕问你,东川杨定,何时起兵的?”
段思平知道瞒不过,只得如实道:“十日前。杨定以‘清君侧’为名,攻破会川,如今兵锋直指建昌。建昌守军只有五千,恐难抵挡。臣已命段忠亮将军率京畿兵一万,星夜驰援。”
“段忠亮去了?”晟武帝微微点头,“好。他久经沙场,又有你辅助,东川那边,朕暂时放心。西川高方呢?”
“陈兵边境,尚未动。但此人素来狡猾,恐是在等东川得手,便趁火打劫。”
晟武帝冷笑:“高方?他等的是朕死!朕一死,皇子相争,南诏大乱,他便可联合东川,平分南诏。朕活着一天,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他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
段思平心中暗叹。晟武帝说得不错,高方此人,向来首鼠两端,当年杨定起事时他便观望,如今仍是观望。只要晟武帝活着,他便不敢真反;可晟武帝若死了,他必会第一个扑上来。
“皇子们呢?”晟武帝忽然问。
段思平沉默片刻,还是如实道:“大皇子称病不出;二皇子被软禁,暗中勾结东川;三皇子...每日来请安,恭顺得很。”
晟武帝苦笑:“恭顺?他那点心思,朕还看不出来?他是想等朕死,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可他不知道,他那点城府,比起当年的陈守度,差得太远。陈守度毒杀先王时,可没像他这样装模作样——人家是直接动手。”
段思平心中一震。晟武帝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储君之位,陛下可有成算?”
晟武帝凝视他良久,缓缓道:“朕这三个儿子,老大懦弱,老二残暴,老三阴险。无论谁登基,新政必亡。思平,你说,朕该怎么办?”
段思平跪地,额头触地,不敢接话。这话,他没法接。帝王家事,外人如何置喙?何况是储君这等大事,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晟武帝却笑了:“起来吧。朕不是逼你表态。朕只是告诉你,朕已经想好了。”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黄绫,递给段思平:“这是朕的遗诏。朕若有不测,你便当众宣读。”
段思平颤抖着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遗诏上赫然写着:立皇长孙官承嗣为太子,段思平、段忠亮、寻阁劝三人为辅政大臣,总领朝政,待新君年长,归政于君。
官承嗣,是长子官盛源的独子,今年刚满八岁。
“陛下...”段思平声音发颤,“大皇子尚在,立皇长孙,朝野能服吗?”
晟武帝冷笑:“不服?不服便让他们来见朕!老大那个窝囊废,让他当皇帝,不出三年,南诏必亡。老二那个暴虐之徒,让他当皇帝,不出三年,百姓必反。老三那个阴险之辈,让他当皇帝,不出三年,旧臣必复辟。唯有承嗣那孩子,朕亲自教过,聪明仁厚,像他祖父。只要你们几个好好辅佐,待他长成,必成明君。”
段思平叩首:“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只是...三位皇子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晟武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还没死呢!谁敢不服,朕便先送他上路!思平,你记住,帝王家事,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朕不想杀子,可若他们逼朕,朕也不会手软。”
段思平默然。他想起安南的陈守度,想起占城的三位王子,想起那些为了权位骨肉相残的惨剧。帝王家,从来都是这般血腥。晟武帝能在位三十年,推行新政,安定四方,靠的从来不只是仁政,还有铁腕。
“臣明白了。”
晟武帝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去吧。朕累了。外面的事,你全权处置。该杀便杀,该赦便赦。朕信得过你。”
段思平退出寝殿,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中波涛汹涌。遗诏在手,可遗诏只是一张纸,要让这张纸变成现实,需要多少鲜血,多少头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踏上去,便无法回头。
翌日,建昌急报:杨定攻破建昌,守将战死,段忠亮退守泸沽,与东川军对峙。
消息传来,满朝哗然。建昌一失,东川门户大开,杨定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羊苴咩城。朝中大臣惶惶不可终日,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迁都,更有人暗中联络东川,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段思平当机立断:命段忠亮坚守泸沽,不得再退一步;命蒙岩率新政学馆生徒五百人,奔赴泸沽,协助守城;命杨婉率生徒三百人,安抚京中百姓,稳定民心;命黎光率生徒二百人,巡查九门,严防奸细。
他自己,则坐镇皇城,手握虎符,调兵遣将,日夜不休。
蒙岩临行前,来向段思平辞行。他一身戎装,腰间佩剑,眉宇间已不见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教习,学生此去,定当守住泸沽,不让东川军越过一步!”
段思平按着他的肩,沉声道:“蒙岩,记住,你不是去送死,是去守城。守城之道,不在拼命,而在用智。杨定兵多将广,正面硬拼,我军必败。你要做的,是拖,是耗,是让他进退不得。段将军久经沙场,你多听他的,少自作主张。”
蒙岩点头:“学生记住了。”
段思平又道:“还有,杨婉那边...你走了,她一个人在京中,你要常写信回来,别让她担心。”
蒙岩脸一红,随即正色道:“教习放心,学生省得。杨婉...她比我强,在京中更能帮教习做事。学生只盼早日平定叛乱,回来娶她。”
段思平笑了:“好,这话我记下了。等你回来,我亲自为你们主婚。”
蒙岩深深一揖,翻身上马,率五百生徒,疾驰而去。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段思平心中百感交集。这些生徒,都是新政学馆最出色的弟子,年纪轻轻的,便要上战场,面对刀光剑影。他不知道,这五百人中,有多少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新政的火种,正在他们心中燃烧,即便有人倒下,火种也不会熄灭。
十日后,泸沽战报传来:段忠亮与蒙岩坚守泸沽,杨定攻城七日不下,损兵折将,士气大挫。更妙的是,蒙岩派出小股人马,夜袭东川军粮道,烧毁粮草无数。杨定军中缺粮,军心浮动,已有退兵之意。
段思平大喜,当即命人将战报抄送各州府,以安民心。又命户部调拨粮草,星夜运往泸沽,犒赏三军。
正当他以为局势渐稳时,更大的危机,却在悄然逼近。
这日深夜,段思平正在偏殿批阅奏章,忽闻宫门方向传来喊杀声。他心中一紧,当即拔剑出殿。只见皇城西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狂奔的内侍。
内侍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段...段大人,不好了!西川...西川军打进来了!”
段思平脑中嗡的一声。西川高方,竟然在这个时候动手了!他以为高方会继续观望,却忘了此人的狡猾——他等的不是晟武帝死,而是段忠亮率京畿兵东援泸沽,京城空虚!
“传令!关闭所有宫门!调集所有禁军,守住紫宸殿!”段思平一边下令,一边向紫宸殿狂奔。
紫宸殿前,已经乱成一团。宫女内侍尖叫着四处奔逃,禁军们手忙脚乱地布防,几个大臣站在殿外,吓得面无人色。段思平冲入殿中,只见晟武帝已经醒来,坐在软榻上,面色平静,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陛下!”
“朕听到了。”晟武帝淡淡道,“西川军打进来了,是不是?”
段思平跪地:“臣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晟武帝摇摇头:“起来吧。这不怪你。高方此人,朕早就防着他。只是没想到,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倒是好算计。”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消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传朕旨意:所有禁军,死守紫宸殿。朕倒要看看,高方那个老匹夫,敢不敢杀到朕面前来!”
段思平领命,出殿指挥禁军布防。紫宸殿是皇城核心,殿前有广场,有宫墙,易守难攻。只要守住这里,待天亮后京中驻军反应过来,西川军便成瓮中之鳖。
可西川军来得太快。
不过半个时辰,紫宸殿外已是火光冲天。高方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是数千西川精兵,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他望着殿门前的段思平,哈哈大笑:
“段大人,别来无恙啊!当年你在安南、占城威风八面,可曾想过有今日?”
段思平冷冷道:“高方,你胆敢起兵谋反,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高方笑容一敛,恶狠狠道:“株连九族?等老子杀进殿去,取了晟武帝的狗头,这南诏的天下,便是老子的!到时候,老子倒要看看,谁株谁九族!”
他一声令下,西川军蜂拥而上,与禁军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段思平身先士卒,持剑杀敌,身上不知溅了多少血,却半步不退。
正在危急时刻,忽闻宫门外传来震天喊杀声。高方回头一看,脸色骤变——一队人马从宫门外杀入,为首一员将领,正是本该在泸沽的段忠亮!
“高方老贼!你当我段忠亮是死人吗!”段忠亮纵马冲入敌阵,长枪如龙,瞬间刺倒数人。
原来段忠亮早已料到高方会趁虚偷袭,与蒙岩商议之后,留蒙岩守泸沽,自己率三千精兵,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他算准了高方动手的日子,恰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杀入皇城。
高方大惊失色,慌忙调兵迎战。可他麾下西川军,多是步兵,如何抵挡得住段忠亮骑兵的冲击?不过一个时辰,西川军便溃不成军,四散奔逃。高方见势不妙,拨马便逃,却被段忠亮一箭射中后心,落马而死。
天亮时,皇城中的战斗终于结束。西川军死伤大半,余者投降。禁军也损失惨重,紫宸殿前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段思平站在殿前,浑身浴血,望着东方的晨曦,长长地松了口气。
晟武帝从殿中走出,看着满目疮痍的皇城,沉默良久。忽然,他身子一晃,向后倒去。段思平大惊,连忙扶住,只见晟武帝面色灰白,气息微弱——这一夜的惊变,终究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陛下!陛下!”
晟武帝睁开眼,望着段思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思平...朕...朕要去见先帝了...”
“陛下不会的!臣这就传太医!”段思平泪流满面。
晟武帝摇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段思平的手:“记住...遗诏...守护...新政...承嗣...”
话音未落,手缓缓垂下。
永昌五年十一月初九,晟武帝驾崩于紫宸殿,享年五十三岁。
南诏的一代雄主,就此落幕。
段思平跪在殿前,放声大哭。身后,禁军将士齐刷刷跪倒,哭声震天。那哭声穿过紫宸殿,穿过皇城,穿过羊苴咩城的街巷,传遍南诏的山山水水。
晟武帝走了。
可他留下的新政,留下的火种,留下的理想,还在。
段思平擦干眼泪,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遗诏,高高举起:“陛下遗诏在此!”
满殿寂静。
他展开黄绫,朗声宣读。当读到“立皇长孙官承嗣为太子”时,满殿哗然。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可当他们看到段思平手中的虎符,看到段忠亮手中的长剑,看到禁军将士眼中的坚定,终究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遗诏读毕,段思平沉声道:“陛下遗命,臣等自当遵从。即日起,皇长孙官承嗣继位,待年长后正式登基。段忠亮、寻阁劝、段思平三人为辅政大臣,总领朝政。敢有异议者,以谋逆论处!”
满殿齐声:“谨遵遗诏!”
三日后,八岁的官承嗣在紫宸殿即位,是为南诏嗣帝。段思平、段忠亮、寻阁劝三人跪拜于地,三呼万岁。
新君年幼,朝政由三位辅政大臣共理。段思平主内政,段忠亮主军事,寻阁劝主外交。三人同心协力,日夜操劳,渐渐稳定了京中局势。
东川杨定听说高方兵败身死,晟武帝驾崩,新君即位,心中惊疑不定。他本想趁乱攻入京城,可段忠亮已回师泸沽,与蒙岩合兵一处,虎视眈眈。杨定自知不是对手,只得退兵会川,暂时按兵不动。
京中豪强见大势已去,纷纷偃旗息鼓,再不敢轻举妄动。三位皇子,老大依旧称病,老二依旧被软禁,老三依旧恭顺——可这一次,他们的恭顺,是真正的恭顺了。晟武帝虽死,可段思平手中的虎符、段忠亮手中的兵权、寻阁劝手中的外交,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新政的火种,在南诏暮年的风雪中,艰难地燃烧着。
这日傍晚,段思平处理完朝政,独自登上宫墙,望着远方的苍山。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积雪的山峰上,金光与白雪交相辉映,壮美至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蒙岩和杨婉。
蒙岩已从泸沽归来,身上还带着战场的硝烟。杨婉走在他身边,眼中满是心疼与骄傲。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的山川。
“教习。”蒙岩轻声道,“陛下走了,咱们...该怎么办?”
段思平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说过,新政之道,不在求万世太平,而在为百姓争得喘息之机。能争一年,百姓便安一年;能争十年,百姓便安十年。积十年之安,便可养一代之人。”
他转头看向这对年轻人,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咱们要做的,便是争这十年,养这一代人。哪怕前路再难,哪怕风雨再大,也要守住这火种,直到新君长成,直到新政生根,直到南诏的百姓,真正过上太平日子。”
蒙岩和杨婉对视一眼,齐声道:“学生愿随教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思平点点头,望向远方。
夕阳沉入苍山,夜色降临南诏。可他知道,黑夜再长,终有黎明。新政的火种,正在这黑夜中,积蓄着燎原的力量。
南诏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