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县府邸内,爨文侯望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粮草账目,眉头紧锁。窗外细雨绵绵,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也打湿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
“主公,西爨的回信到了。”周明捧着竹简匆匆而入,衣袖还沾着路上的泥泞。
爨文侯急忙展开竹简,目光扫过爨虎熟悉的笔迹时,指尖微微发颤。信中先是客套问候,而后笔锋一转:“然蔗园疫病未除,境内流言四起,皆言东爨投毒。若不能明证清白,恐难服众。”
“他还是不信我们。”爨文侯将竹简掷于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林邑军队仍在边境徘徊,北府兵虽胜未归,这个时候若东西二爨再生嫌隙...”
话未说完,亲兵急报而入:“主公!盐井又出事了!昨夜三十余名矿工暴毙,死状与先前蔗园病患相似!”
雨声渐急,敲在瓦片上犹如战鼓频催。
......
同一时刻,叶榆泽城西二十里处的蔗园里,爨虎正俯身察看枯死的甘蔗。焦黄的叶片上布满了诡异的黑斑,在雨中散发出甜腻的腐臭。
“确定是东爨所为?”爨虎抬头问身旁的巫师。
火拔鲁抢话道:“除了他们还有谁?上次交战失利,就用这种阴毒手段!”
巫师却摇头:“此病怪异,不似寻常毒物。倒像是...南边林邑一带的巫蛊之术。”
雨幕中忽然奔来一骑,马背上的斥候滚落在地:“主公!在东面山林发现可疑人马,穿着不像汉人也不像爨人,朝交趾方向去了!”
爨虎猛地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追!”
......
交趾水榭内,郑鄯正在宴请一位特殊客人。来自林邑的使者范辛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国王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交趾愿意提供港口,林邑可以保证不进攻交趾。”
郑裕按剑而立:“父亲,这是与虎谋皮!”
郑鄯抬手制止儿子,对使者微笑:“容老夫考虑三日。不过好奇一问,贵国如何让西爨蔗园染上那种...特别的病害?”
范辛笑而不答,袖中滑出一个小竹管:“此物聊表诚意。”
待使者离去,郑鄯立即变脸:“派人盯紧他们。另外,让盐井的我们的人手脚干净些,这个时候不能留下把柄。”
......
建康城内,司马道子府邸深处,王国宝正将一包药粉交给黑衣人:“放到北府兵粮草中,要慢性的。刘牢之既然选择站在皇上那边,就别怪我们无情。”
“若是被发现...”
“正好坐实他治军不严之罪。”司马道子从屏风后转出,“南中那边如何了?”
“按计划,东西二爨矛盾再起。只是...”王国宝迟疑道,“似乎另有势力插手,不像我们的人。”
司马道子皱眉:“多加留意。必要时,可以让南中的钉子动一动了。”
......
雨夜中的味县府衙,爨文侯对着地图苦思。周明推门而入,带来一身水汽:“主公,查明了。矿工不是中毒,而是某种蛊术。而且...”他压低声音,“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一枚精致的银环躺在掌心,上面刻着交趾官匠的标记。
“郑鄯?”爨文侯瞳孔收缩,“他为何要这样做?”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亲兵惊呼:“有刺客!”
刀剑相交声中,一个黑衣人撞破窗棂跌落进来,胸口插着弩箭。周明俯身检查,从刺客内衣夹层找出一块腰牌——北府兵的标识。
爨文侯倒退一步,撞在案几上:“刘牢之的人?”
“未必。”周明仔细察看腰牌,“做工太新,像是仿制。”
突然,垂死的刺客抓住爨文侯衣角,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小心...送信人...”
雨声渐歇,东方既白。爨文侯望着刺客尸体,突然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见爨虎。”
周明大惊:“主公不可!途中恐有埋伏!”
“正因为有埋伏,才更要走这一趟。”爨文侯目光坚定,“有人不想让我们联手,这说明我们联手才是破局关键。”
......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山林中,真正的送信人正策马狂奔。箭矢擦着耳际飞过,身后的追杀者越来越近。眼看无路可逃,送信人咬牙将密信塞入路边树洞,转身拔刀迎敌。
刀光剑影中,信使渐渐不支。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追杀者咽喉。
火拔鲁带着西爨士兵从林间走出:“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封信送到啊。”
树洞中的密信被取出,很快呈到爨虎面前。展开羊皮纸,只见爨文侯亲笔写道:“疑有第三方挑拨,愿当面一叙。若信不过我,可约在中立之地。”
爨虎摩挲着信纸,若有所思。信使伤势稍稳后补充道:“主公还有口信:记住小时候我们一起抓孔雀的那片山谷。”
火拔鲁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爨虎却突然笑了:“只有我们兄弟知道的地方。准备一下,我去见他。”
......
两日后,孔雀谷中兄弟重逢。没有仪仗,只各带十名亲随。
“还记得吗?你为了追那只绿孔雀,差点掉下悬崖。”爨虎率先开口。
爨文侯微笑:“是你拉着我的腰带,结果两人一起挂在了树上。”
相视一笑间,多年隔阂似乎消融少许。但当谈及正事,气氛再度凝重。
“交趾的银环怎么解释?”“北府兵的腰牌又怎么说?”兄弟二人同时发问,又同时愣住。
周明突然道:“两位主公,若这些都是栽赃呢?”
山谷中忽然响起第三个人的笑声:“可惜啊,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四周林间涌现出无数弓箭手,服饰各异,竟包含诸方势力。为首者揭下面具——竟是郑鄯的谋士!
“交趾与林邑联手了?”爨文侯握紧剑柄。
谋士摇头:“不只是他们。建康的某位大人物,也很乐意看到南中永远乱下去呢。”
箭雨倾泻而下的瞬间,火拔鲁突然吹响号角。埋伏在西爨士兵中的弩手齐射,精准地压制住了对方第一波攻势。
“早知道有诈。”爨虎冷笑,“真以为我们会毫无准备?”
兄弟二人背靠背站立,多年后再次并肩作战。刀光剑影中,仿佛回到少年时共同狩猎的时光。
然而当战局稍定,清点战场时,却发现谋士早已服毒自尽。更令人心惊的是,从他身上搜出了司马道子的信物。
“建康的王爷...”爨文侯神色凝重,“南中已成棋局。”
爨虎点头:“合则两利,分则两亡。这句话,我今天终于信了。”
夕阳西下,兄弟二人立下血誓:东西二爨摒弃前嫌,共御外敌。
但当他们各自离去时,都没有注意到,远处山崖上,一个交趾装束的观察者正放下望远镜。
“计划第一步完成。”观察者对身旁的人说,“他们果然联手了。”
“很好。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同伴轻笑,“让‘团结’的爨氏,从内部崩塌。”
暗流涌动,真正的黑手才刚刚露出水面。而南中的命运,正朝着无人预料的方向发展。
雨后的味县街道泥泞不堪,爨文侯与爨虎并辔而行,兄弟二人共乘一驾的场面让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这是二十年来东西二爨首领首次公开同行。
“还记得父亲教我们骑马吗?”爨虎突然开口,“你总是比我学得快。”
爨文侯轻笑:“但你第一次射箭就中了靶心。”
短暂的温馨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一匹快马直冲仪仗,马上骑手浑身是血,在坠马前奋力举起一卷竹简:“宗主...归来...”
周明抢先接过竹简,脸色骤变。竹简上用古老的爨文刻着一行字:“苍梧之渊,白虎现世。”
“是祖训!”爨虎失声,“白虎现世,真主归来...”
话音未落,远处城楼突然传来号角。守军惊呼:“西边来了一支队伍!打着...打着白虎旗!”
......
同一时刻,北府兵大营内,刘牢之正在审问细作。那人是三天前混入粮草队的,被发现时正试图在饮马池投毒。
“是司马道子的人?”刘牢之冷声问。
细作突然诡异一笑:“白虎归位,爨室当兴。”说罢口鼻溢血而亡。
军医查验后禀报:“中的是南中特有的蛇毒。”
刘牢之握紧剑柄:“传令,加强戒备。另外...派人去查查‘白虎归位’什么意思。”
......
交趾水榭内,郑鄯正在接待林邑使者。突然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正中使者咽喉。
“有刺客!”护卫惊呼。
郑鄯冷静地拔出弩箭,发现箭杆上刻着交趾军械库的标记。他冷笑:“好一招嫁祸。”
当夜,郑鄯密室中多了一位蒙面客:“白虎旗现世,可是大人的手笔?”
郑鄯摇头:“有人比我们更快一步。”
......
味县城墙上,爨文侯望着远处渐近的队伍。那支约二百人的队伍皆着白衣,高举白虎大旗,为首的老者与他记忆中的父亲有七分相似。
“不可能...”爨文侯喃喃自语,“父亲二十年前就...”
爨虎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你看那个玉佩!”
老者颈间的虎形玉佩,与爨氏宗祠里供奉的祖传信物一模一样。
城门开启时,全城屏息。老者下马行礼:“苍梧归来,参见二位少主。”
声音沧桑却洪亮,正是老宗主爨琛的嗓音!
......
当夜府衙内,烛火通明。老者取出三件信物:虎符、祖谱、以及只有宗主知道的密约。
“建武二十七年,我奉命潜入苍梧。”老者缓缓道,“为的是寻找克制林邑巫蛊的方法。”
爨文侯握紧拳头:“为何二十年杳无音信?”
“因为发现了更大的秘密。”老者目光深邃,“关于我们爨氏真正的起源。”
他突然用古老的哀牢语吟唱起来,曲调正是只有宗主传承的《白虎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