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踏着澜沧江的晨雾而来,马头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彻江边的石头路,蹄铁上还沾着哀牢山的红泥。昆弥头领勒住马缰,从行囊里小心捧出一卷贝叶经,经叶边缘被雪山的寒风磨得发毛,却在江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山那边的行脚僧说,这经卷里藏着‘共生’的道理。”他将贝叶经递给迎上来的滇王,掌心的老茧蹭过经叶上的梵文,“僧人说佛讲慈悲,就像澜沧江的水,不分高低都滋养。”
滇王接过贝叶经,指尖触到叶片上未干的晨露,觉得比去年兽皮的绒毛更具暖意。议事楼前的老茶树下,濮人阿爷正用茶藤拐杖拨弄暖棚的竹篾,听见动静便转过身,看见经卷上描金的莲花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这花纹像极了茶花开满枝桠的模样,佛也爱坝子里的春色么?”昆弥妇人抱着新纺的穹麻凑过来,经卷上的檀香混着她竹篮里的野蜂蜜香,引得茶林里的蜂群又嗡嗡飞来,绕着经卷转了三圈,才落回缀着晨露的茶芽上。
阿楚正带着昆弥姑娘晒新茶,见马队带来个穿赭色僧衣的僧人,急忙停下手里的茶枝帚。僧人合掌行礼,袈裟上沾着的青稞碎屑落在竹匾里,与茶芽混在一处。“贫僧法号氿咪空赞,随昆弥马锅头翻山而来。”他声音像澜沧江的流水般,“听闻坝中四族共生如莲,特来传佛理,愿这暖坝的春色更长久。”阿楚将刚揉好的茶泡了碗递过去,茶汤清咧如泉,僧人接过茶碗时,银镯与茶碗相碰,叮的一声竟与经卷上的梵音隐隐相合。
银匠阿吉鲁的银坊里,炉火正旺。他见僧人空赞手腕上戴着串佛珠,突然放下錾子:“师父的珠子能借我瞧瞧?”僧人解下菩提串,阿吉鲁摸出银坯比量着:“我要打一串佛珠,在每颗珠子刻上各族的纹样,佛珠串起共生纹,戴在手上日日见。”小徒弟举着刚打的银经筒,筒身上刻着澜沧江的波浪,转起来竟似有“哗哗”的水声,僧人空赞笑着说:“这是佛在听江声呢。”
濮人阿爷带着少年们在茶林里祭茶,并在老树边空地种下茶籽,泥土松活的地方扦插茶苗,僧人空赞跟着帮忙扶竹架。“佛说万物有灵,茶苗也有性子。”老人教僧人空赞辨认茶芽的朝向,“朝南的芽子长得欢,就像人心要向暖,佛理才进得来。”僧人空赞学着用茶藤绑竹架,手指被竹篾划出细痕,阿爷便摘片茶芽揉碎了敷上:“茶汁能止血,就像佛的慈悲,能抚平心里的伤。”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正用枯枝在地上学画佛像,佛的衣袂上被画上了茶林的模样,枝桠间结满茶果。
易欣弥在江滩修新渠,僧人空赞蹲在渠边看水流。“澜沧江的水绕弯才变暖,人心也得转个弯才会变宽。”易欣弥用茶锄挖起一块卵石,“佛说的宽容,是不是就像这渠底的卵石,被水磨去棱角,反而能护着泥土不流失?”僧人拾起卵石放进渠水,水流过石面时变得更柔缓:“施主说得是,佛理不是硬邦邦的规矩,是让心如水般柔软,却能载起千舟。”昆弥青年们听得认真,挖渠的锄头落得更轻了,怕惊扰了这流水般的道理。
阿楚的绣楼里添了新花样,昆弥姑娘们学着在锦上绣莲花。“佛的莲花要配素青色的线,”阿楚将丝线穿过银针,“花瓣用澜沧江的水色,花心掺点茶绒黄,绣出来就像刚在盛夏里开出来。”僧人空赞坐在窗边翻贝叶经,见绣绷上的莲花有单瓣有重瓣,忍不住赞道:“这绣品里有佛心——稻养人,茶暖人,莲花渡人,原是一样的道理。”最胆小的昆弥姑娘绣错了针脚,阿楚便笑着说:“佛不怪错,就像茶苗歪了能扶正,绣错了拆了重绣,心诚就好。”
滇王在议事楼设了经堂,贝叶经被供在檀香木架上。各族头领来听空赞讲经,濮人阿爷带了新茶饼,说“听经时喝茶,心更静”;楚地族长带来桑锦坐垫,绣着“佛佑共生”四个字;昆弥头领捧着雪山药草,说“僧人讲经费神,这药能润喉”。智安翻开贝叶经,梵音混着茶香漫开来,滇王忽然发现,经文中“慈悲”二字的发音,竟与濮人语里“暖棚”的读音有几分相似,仿佛佛说的道理,早就在这坝里扎了根。
秋收后的田坝里,四族人聚在老茶树下听经。智安僧人说“众生平等”,濮人阿爷便接话:“就像茶苗不分贵贱,用心养都发芽”;僧人讲“因果循环”,易欣弥笑道:“就像春天种茶,秋天收茶,种善因得暖果”;昆弥头领摸着孩子的头说:“佛说要惜福,就像咱们惜澜沧江的水,惜山坡上的苦荞,日子才越过越暖”。孩子们听不懂经,却跟着念“共生”二字,声音脆得像银铃,惊飞了茶树上的麻雀,雀儿掠过经堂的屋顶,落下几片沾着茶香的羽毛。
阿吉鲁的银坊里,新出的银器都带了佛意。佛珠上刻着六字真言,银镯上绕着莲花与茶芽,最特别的是面银镜,镜背刻着四族图腾围着佛像,边缘还凿了圈小字:“佛在心中,暖在坝中”。他将银镜送给僧人空赞,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映出茶林、竹楼与江浪:“这镜子好,照见佛,也照见这共生的暖坝,原是一体的。”小徒弟在旁打银铃,铃芯刻了个“佛”字,摇起来的声响比以往更清越,像经声落在心坎上。
冬祭的篝火旁,多了场简单的佛事。僧人空赞用枯枝在地上画菩提树,各族人捧着自家的供品:濮人的茶饼堆成小山,滇人的江暖酒斟满陶碗,楚地的桑糕摆成莲花状,昆弥人的兽肉上插着茶枝。“佛不忌荤素,只忌贪心。”僧人空赞笑着收下供品,“就像这暖坝的土地,不挑种子,用心种就有收成。”滇王举杯敬佛,也敬四族人:“佛说缘法,咱们能在这澜沧坝相遇,就是最好的缘,该惜这暖缘,守这共生。”
开春时,僧人空赞要往更远的地方去。四族人在江滩送行,濮人阿爷塞给他一包新茶籽:“带着这暖坝的种子,到哪都能种出茶林”;阿楚送他块锦帕,上面绣着澜沧江的波浪托着莲花:“帕子沾了茶油,防潮,就像坝里的暖意跟着你”;阿吉鲁递上串银菩提:“珠子刻了各族的记号,想咱们了就摸摸珠子,就像四族人在你身边”。昆弥头领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足够的干粮:“师父说佛要普度众生,咱们这暖坝的道理,也该让更多人知道。”
僧人离开的第三个月,澜沧坝来了场倒春寒。夜里暖棚的竹篾被风吹得作响,四族人举着松明火把巡查,见昆弥妇人正用桑皮纸加固棚顶,嘴里念着智安僧人教的偈语:“心暖则棚暖,情坚则苗坚”。濮人阿爷拄着拐杖挨棚查看,在每个暖棚前插根茶藤,说“茶藤能挡风,佛理能暖心”。天快亮时,倒春寒过去了,茶苗在棚里舒展新芽,叶尖上的露珠映着晨光,像佛的眼睛在微笑。
滇王在议事楼的经堂里添了尊木佛,是各族人一起雕的:濮人刻佛衣的褶皱,像茶林的层次;滇人雕佛座的莲花,瓣上带着稻穗纹;楚地绣娘给佛披了桑锦袈裟,昆弥人用兽骨磨了串佛珠挂在佛颈。“这佛不是哪一族的,是四族共有的暖神。”滇王擦拭着佛像,见佛的手心被刻成了暖棚的形状,里面托着茶苗、桑枝与稻穗,“就像咱们的共生,少了谁都不圆满。”窗外的银铃响起来,经堂里的檀香混着茶香,竟比往日更醇厚。
易欣弥在江滩种的柳树已长得很高,四族人在树下搭了座竹亭,亭柱上刻着僧人空赞留下的话:“江水长流,佛心长在;暖坝共生,春常在。”阿楚带着绣娘们在亭里纺线,桑棉里掺了茶绒,纺出的线带着淡淡的香。昆弥姑娘们学得越发熟练,纺车转得飞快,丝线绕满纺锤时,竟像绕了圈佛光。孩子们在柳树上挂银铃,风吹铃响,伴着纺车的沙沙声,像在唱一首佛音与暖坝共生的歌谣。
秋收时节,马队从哀牢山深处带来消息:僧人空赞在山那边的村寨传法,教人们搭暖棚种茶,还说“澜沧坝的共生,才是佛要的人间”。滇王听了笑着点头,将新收的茶饼分装成袋,让马队带去:“告诉师父,这坝里的茶越种越好,就像佛理越传越广,都是暖人心的东西。”濮人阿爷在旁补充:“让山那边的人也来学,暖棚搭起来,茶苗种起来,日子暖起来,佛就住进心里了。”
议事楼的竹简上,新增了“佛事”一栏:春种时诵经祈丰年,秋收后设坛谢水土,每月初一各族人聚在经堂听经,连孩子们都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梵文。滇王看着竹简上的字,又摸摸案上的“共生”木牌,木牌与贝叶经并排摆放,茶渍与檀香在木头上晕出淡淡的痕,竟像天生就该在一起。窗外的老茶树枝繁叶茂,去年僧人系的红绸在风里飘动,与各族挂的经幡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佛的祝福,哪是坝的暖意。
澜沧江的水又涨了,江滩的引水渠潺潺流淌,浇灌着新拓的茶林。易欣弥带着四族青年加固渠堤,昆弥青年说:“师父讲的‘布施’,就是咱们帮着挖渠,让水多浇些茶苗”;楚地工匠点头:“就像纺线时多掺点穹麻,织出的布更透气,这也是布施”。濮人少年们在渠边插柳,每棵柳树上都系着红绸,绸子上写着各族的心愿,风吹过,红绸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温暖的手,托着这坝里的共生岁月。
晨雾中的澜沧坝,茶香、桑香、稻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在一起,随着江风漫向远方。茶林里,濮人阿爷正教孩童们认茶芽,嘴里念着“一花一世界”;绣楼中,阿楚带着姑娘们绣经幡,银镯与纺车唱和;银坊内,阿吉鲁打的新银器上,佛的眉眼间总带着笑意,像看着这坝里的暖春永远不败。昆弥人的竹楼炊烟袅袅,檐下的银铃在雾中轻响,铃音里藏着佛语,藏着共生,藏着澜沧坝永远长流的暖意。
马队再次出发时,贝叶经被留在了议事楼的经堂,马背上驮着新茶、稻种、桑苗,还有四族人抄写的佛偈。昆弥头领回头望去,澜沧坝的田埂上,各族人正一起补种茶苗,佛堂的炊烟与竹楼的晨雾融在一处,像幅流动的画。“师父说,佛在心里,不在远方。”他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咱们把暖坝的茶苗、稻种和共生的佛理带回去,让哀牢山的每道坡,都长出这样的暖日子。”
中坝议事楼的铜铃又响了,这次的铃声里裹着茶香与檀香,清越得像佛前的梵音。滇王望着经堂里的木佛,佛的目光正落在“共生”木牌上,仿佛在说这坝里的道理,原与佛理相通——就像澜沧江的水不分彼此,四族的心不分你我,佛的慈悲与坝的暖意,早已缠成一团,在这暖春里,长出满坝的希望与安宁。江滩的柳亭边,新修的篱笆既能在水漫过堤坝时,挡住江里飘来的各种枯枝烂叶。也防止岸上的泥随江水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