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孝武帝宁康元年秋,南中豪酋、宁州刺史、邛都县侯爨琛,在缠绵病榻数月后,终于油尽灯枯,于味县府邸溘然长逝。消息传出,南中震动,万民缟素,山峦呜咽。
建康朝廷的诏书很快抵达,追赠爨琛为侍中、使持节、都督宁州诸军事,谥曰“敬”,极尽哀荣。并特旨允以侯爵之礼下葬,一切费用,皆由宁州府库支应,实则默许爨氏自行其是,以示优容。这既是东晋朝廷对这位稳定南中数十年、表面恭顺的豪酋的最后笼络,也是对其家族势力的一种无奈承认与安抚。
葬礼的筹备,早在爨琛病重期间便已开始。此刻,更是以举族之力,极尽南中之奢华与神秘。
爨文侯作为嫡长子,承袭了爵位,成为新的宁州刺史和爨氏家主,主理丧仪。他严格按照《周礼》与晋朝典制,结合南中夷汉杂处的风俗,操办这场规模空前的葬礼。
味县城内,白幡如林,哀乐不绝。府邸门前搭起巨大的灵棚,以最好的滇锦为幔,金丝绣着繁复的瑞兽云纹。爨琛的棺椁选用深山中千年以上的整块金丝楠木,由数十位匠人耗时数月雕凿而成,内外皆糅以朱漆,再以金粉描绘日月星辰、山海神祇。棺内铺以层层云锦,尸身身着朝廷赐予的侯爵冠服,口含一颗来自交趾的夜明珠,身边放置着他生前喜爱的玉器、佩剑,以及那面从不离身、关系着家族最大秘密的地镜碎片。
送葬的明器之多,令人瞠目。青铜铸造的鼎、簋、尊、盘,按照诸侯礼仪成套排列;漆木制成的车马、仆从、楼阁、仓廪,栩栩如生;更有数以百计的陶俑,形态各异,有汉人官吏、夷人部曲、舞乐伎、武士,俨然一个微缩的地下世界。金银珠宝、象牙犀角、精美的青铜贮贝器内盛满当时作为货币的海贝,更是不可胜数,光芒璀璨,几乎灼伤人眼。
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每日都有高僧诵经、道士作法、夷人巫觋跳神,各种宗教仪式交织融合,烟雾缭绕,诵唱之声日夜不息。前来吊唁的,不仅有南中各部酋豪、永昌郡的濮人、越析诏的诏主,甚至还有交趾郑鄯派来的代表,以及建康朝廷、周边州郡的使者,车马塞道,哀荣之盛,南中前所未有。
发引之日,场面更是浩大。送葬的队伍绵延十数里。最前方是手持旄旗、铭旌的开路仪仗,旌旗上书写着爨琛的官爵名讳。随后是由六十四名赤膊濮人壮汉抬行的巨大灵柩,棺椁上覆盖着华丽的棺罩。爨文侯、爨虎全身缟素,手持孝杖,走在灵柩之前,悲声号哭,身后是庞大的爨氏宗族队伍。
再之后,是浩浩荡荡的送葬人群和载满明器的车辆。鼓乐班子吹奏着悲凉的哀乐,夹杂着巫师摇动法器的清脆铃声和夷人妇女按照古老习俗吟唱的哭丧歌调。纸钱漫天飞舞,如同降下一场大雪,铺满了味县出城的道路。
然而,这场极尽奢华的公开仪式,却并非葬礼的全部,甚至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在于那不为人知的下葬过程与后续。
墓地早已选定,不在任何已知的爨氏祖茔,而是由爨琛生前秘密指定,位于一座极其偏僻、地形复杂的深山之中,具体位置只有爨文侯、爨虎、周明及少数几个核心心腹知晓。
当庞大的送葬队伍抵达某处山口时,绝大部分送葬者便被拦下,唯有爨氏核心成员、以及一支精心挑选的、绝对忠诚的“阴兵”队伍,护送着真正的棺椁和少数最珍贵的陪葬品,转入一条隐秘的小径,向着大山深处进发。其余那些奢华无比的明器,则在另一处早已挖好的巨大土坑中被焚毁、掩埋,以迷惑可能的盗墓者与未来的探查者。
通往真正墓穴的道路艰险异常,几乎不能称为路。那支被称为“阴兵”的队伍,皆身着黑衣,黑巾蒙面,沉默无声,动作矫健异常,他们不仅是护卫,更是抬棺的主力。他们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密林峭壁之间,对地形熟悉无比。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隐藏在瀑布之后、利用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巨大墓室。入口处布置了精巧的机关暗道。棺椁被小心翼翼地送入最深处的主墓室,安置在预设好的石椁之内。那些最珍贵的陪葬品,如地镜碎片、大量金币、精良武器等,被环绕在棺椁周围。
墓门用巨大的断龙石封死,内部机关启动。所有参与最终下葬的“阴兵”,在完成使命后,并未离去。他们在墓穴外围一处早已备好的侧室中,集体饮下了一种秘制的药物,无痛苦地安然逝去。这是爨琛的遗命,也是确保墓穴位置绝对不泄露的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保障。他们将成为真正的“阴兵”,永世守护着这片秘密的葬地。
当爨文侯、爨虎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山脉时,对外则宣布已按照汉礼,将爨侯隆重安葬于某处风水吉壤。
但诡异的事情,却在葬礼后的第七夜开始发生。
有夜间行路的樵夫和商人信誓旦旦地宣称,在爨琛灵柩最后消失的那片山脉附近,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金属甲叶的碰撞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夜间行军,却又看不到任何身影。雾气弥漫之中,偶尔能看到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骑兵身影,沉默地奔驰,目光如炬,巡视着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草木低伏,鸟兽惊绝,却不留任何蹄印痕迹。
“阴兵踏马!”的传言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南中。人们都说,这是老爨侯死后英灵不灭,化作了阴兵,在守护自己的长眠之地,不许任何人打扰。任何试图靠近、探寻墓穴具体位置的人,都会遭到这些无形阴兵的恐吓乃至诅咒,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神秘失踪。
从此,那片区域成为了南中的禁地,无人再敢轻易涉足。爨琛的墓,成了一个只有传说、没有实地的存在。没有墓碑,没有封土,没有任何明显的地面标记。后人祭拜,只能在家祠中对着他的牌位和衣冠冢进行。
奢华无比的公开仪轨,与隐秘残酷的下葬过程;朝廷赏赐的哀荣,与民间恐怖的阴兵传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共同构成了爨琛的葬礼。它既是对一个时代巨擘的隆重告别,也是爨氏家族为了保护最大秘密、维系未来权力而布下的迷局与威慑。
爨琛的时代结束了,但他留下的遗产、秘密和那支无形的“阴兵”,却长久地笼罩着南中,影响着继任者的每一步抉择。南中的天空,似乎依旧铅云密布,山雨欲来的气息,并未因一位强人的逝去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