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二年暮春,羊苴咩城的海棠落了满地粉霞,紫宸殿的铜炉里燃着新采的龙脑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中沉沉的郁气。
劝丛温捏着一份密报,指节泛白,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寒意。密报是洱源屯田监使快马送来的,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洱源铁矿遭不明势力袭扰,监工被掳走十余人,矿洞入口被炸毁两处,更要命的是,矿场储存的三百斤精炼生铁,竟不翼而飞。
“洱源铁矿……”劝丛温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忙侧过身,用锦帕掩住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锦帕落下时,那抹刺目的红,在素白的绫缎上绽成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高德安闻声快步进来,端着温热的药汤,眼圈泛红:“陛下,您又忘了召医官的嘱咐,该歇息了。”
劝丛温摆了摆手,将密报拍在案上,声音沙哑:“传段忠亮、寻阁劝,即刻入宫。再让驿馆备马,朕要亲自去洱源。”
“陛下万万不可!”高德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洱源那边局势未明,您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再说您的身子……”
“身子?”劝丛温自嘲地笑了笑,走到殿窗边,望着窗外抽枝的杨柳,“朕这身子,若能换南诏万里疆土安稳,又算得了什么?洱源铁矿是军械铸造的根本,没了铁矿,边军的刀枪箭矢从何而来?吐蕃狼子野心,董蛮多余党还在滇西游窜,这时候铁矿出事,分明是有人冲着朕的软肋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高德安知道,这位年轻的君王一旦下定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哽咽着起身,领旨去了。
不多时,段忠亮与寻阁劝联袂而至。两人皆是一身朝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外的讲武堂赶回来。见了案上的密报,段忠亮黝黑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重重一拳砸在案边:“狗贼!定然是董蛮多的余孽勾结了吐蕃人!洱源铁矿守备薄弱,竟被他们钻了空子!”
寻阁劝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沉吟道:“董蛮多伏诛后,其残部大多逃往吐蕃边境,按理说是不敢轻易回滇西腹地的。况且洱源离羊苴咩城不过三百里,他们竟敢在此地动手,背后怕是有人撑腰。”
“撑腰?”劝丛温冷笑,眼底寒光毕露,“除了朗达玛,还能有谁?董蛮多叛乱虽平,但吐蕃的爪子,却早已伸进了南诏的血肉里。此次铁矿被袭,生铁失窃,怕是要用来铸造兵器,为秋冬的战事做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段将军,你即刻点齐三千轻骑,随朕前往洱源。寻公,你留守羊苴咩城,监管六部政务,同时严密监视城中旧贵族动向,尤其是那些与董氏有姻亲往来的家族,若有异动,先拘后奏。”
段忠亮抱拳领旨,却仍有顾虑:“陛下,您要亲往洱源,臣无异议。但三千轻骑恐不够用,不如调一万禁军随行,以保万全。”
“不必。”劝丛温摇头,“调一万禁军,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再者,朕此次去洱源,不是去打仗,是去查案。轻骑便捷,利于辗转。且朕要让那些暗中作祟的人看看,南诏的君王,不惧宵小之辈的伎俩。”
寻阁劝叹了口气,躬身道:“陛下仁德勇毅,老臣佩服。但此行务必小心,老臣已让人备好了金疮药和传信鸽,若遇危急,即刻传信,老臣定会率大军驰援。”
劝丛温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些许。他知道,这两位老臣,是他坐稳这江山的左膀右臂,也是南诏的柱石。
临行前,蒙细薇亲自为劝丛温整理行装。她将一件玄色的软甲衬在龙袍里,又往行囊里塞了许多伤药和干粮,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陛下,此去洱源,山路崎岖,您一定要保重龙体。臣妾已让御膳房备了您爱吃的玫瑰糕,路上可以垫垫肚子。”
劝丛温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心中一暖。“细薇,朕不在宫中,你要多留意自身安危。寻公虽老成持重,但宫中暗流汹涌,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切勿轻信他人。”
蒙细薇点了点头,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衣领:“陛下放心,臣妾省得。臣妾会在宫中为陛下祈福,盼陛下早日平定风波,凯旋而归。”
劝丛温望着她眼中的担忧与柔情,心中百感交集。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等着朕。”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千轻骑便踏着晨露,出了羊苴咩城的龙尾关。劝丛温一身戎装,腰悬佩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唯有眉宇间的倦色,泄露了他身体的亏空。
大军一路向西,晓行夜宿,不日便抵达了洱源。洱源屯田监使早已带着残存的官吏在城外等候,见了劝丛温的銮驾,慌忙跪地迎驾,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陛下恕罪!臣等守备不力,致使铁矿遭袭,恳请陛下降罪!”屯田监使磕着头,声音颤抖。
劝丛温翻身下马,扶起他,沉声道:“起来回话。此事不怪你们,是敌人太过狡猾。带朕去铁矿看看。”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山路,往铁矿所在的罗坪山而去。越靠近矿场,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只见原本平整的矿道被炸毁,碎石堆积如山,几处矿洞的入口被巨石堵死,地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劝丛温蹲下身,捻起一捧泥土,泥土里混杂着些许铁屑,还有一种陌生的草屑。他眉头微皱,将草屑递给身后的段忠亮:“段将军,你看看这是什么草。”
段忠亮接过草屑,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变:“陛下,这是吐蕃边境特有的‘断肠草’,性烈,可入药,也可制毒。看来袭击铁矿的,果然是吐蕃人!”
劝丛温眸光一凛,站起身,望向矿场深处。那里隐约有几间破败的木屋,想来是监工和矿工的住处。“监使,被掳走的监工和矿工,都是些什么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屯田监使忙回道:“陛下,被掳走的十余人里,有三个是从大唐来的冶铁匠人,他们的手艺是最好的,能铸造出锋利的兵器。其余的都是本地的矿工。”
“大唐冶铁匠人……”劝丛温沉吟道,“难怪吐蕃人要掳走他们。看来他们不仅想要生铁,更想要冶铁的技术。”
他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家属,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
劝丛温走了过去,轻声问道:“你们可是被掳走矿工的家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抬起头,见是身着龙袍的劝丛温,连忙拉着身边的孩子跪地磕头:“陛下!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矿工啊!那些贼人太凶残了,杀了我们的人,还把矿洞炸了,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老妇人的哭诉,引得周围的家属们也纷纷哭嚎起来。劝丛温看着他们满脸的绝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俯身扶起老妇人,语气郑重:“老人家,你放心。朕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被掳走的人救回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南诏的子民,绝不能白白受此欺辱!”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哭嚎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安抚好矿工家属,劝丛温便在矿场附近的屯田监署安营扎寨。当夜,他便召集段忠亮和几名心腹将领,在帐中商议对策。
“陛下,依臣之见,吐蕃人掳走了匠人和生铁,定然是往边境逃了。我们不如连夜追击,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将其歼灭!”一名年轻将领急切地说道。
段忠亮却摇了摇头:“不妥。吐蕃人既然敢来洱源作案,定然是早有准备。他们熟悉边境地形,若我们贸然追击,怕是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那依段将军之见,该如何是好?”年轻将领问道。
段忠亮沉吟道:“我们可以派人乔装成商人,前往边境探查,摸清吐蕃人的落脚点和兵力部署。同时,传信给驻守边境的晟敏官将军,让他在边境设卡,严防吐蕃人将匠人和生铁运出南诏。”
劝丛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帐中的舆图上。舆图上,洱源到吐蕃边境的路线纵横交错,其中有一条名为“鬼门关”的山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通往吐蕃的必经之路。
“段将军所言极是。”劝丛温指着舆图上的鬼门关,沉声道,“吐蕃人要回边境,必然要经过鬼门关。我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由你率领,乔装成商人,前往边境探查敌情;另一路由朕率领,埋伏在鬼门关附近,待吐蕃人进入伏击圈,便前后夹击,将他们一网打尽。”
“陛下,万万不可!”段忠亮连忙劝阻,“鬼门关地势险要,危机四伏,您怎能亲自去冒险?还是让臣去埋伏吧!”
“段将军,你熟悉边境的情况,探查敌情的任务非你莫属。”劝丛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朕是南诏的君王,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朕岂能躲在后方?况且,朕要亲自看看,吐蕃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朕的地盘上撒野!”
见劝丛温心意已决,段忠亮只得领旨。次日一早,段忠亮便带着五百轻骑,乔装成商人,往边境而去。劝丛温则率领余下的两千五百将士,直奔鬼门关。
鬼门关果然名副其实。山道狭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阴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劝丛温命将士们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里埋伏好,又让人在山道上设下绊马索和滚石,只待吐蕃人自投罗网。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劝丛温每日都要亲自去查看埋伏的情况,风吹日晒,加上舟车劳顿,他的身体愈发虚弱,时常咳嗽不止,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随行的军医忧心忡忡,劝他好生歇息,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将士们都在风餐露宿,朕岂能独自安逸?”
转眼便是五日。第五日的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山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劝丛温精神一振,连忙示意将士们隐蔽好。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走来,约莫有三百余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吐蕃铠甲的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队伍中间,是被绳索捆绑的监工和矿工,还有几辆装满了生铁的马车。
“大哥,这鬼门关果然名不虚传,真是险啊!”一个吐蕃士兵咋舌道。
为首的将领冷哼一声:“险才好!南诏的那些蠢货,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等我们把这些匠人和生铁带回吐蕃,赞普定会重重有赏!”
“大哥英明!听说董氏的余孽也在边境等着我们,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攻下羊苴咩城!”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劝丛温的耳中。他的眼神愈发冰冷,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待吐蕃人的队伍全部进入伏击圈,劝丛温猛地拔出佩剑,高声喝道:“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雨,从密林里射了出来。吐蕃人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有埋伏!”为首的将领大惊失色,连忙拔刀抵抗。
劝丛温一马当先,率领将士们冲了出去。“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南诏的将士们憋了数日的怒火,此刻尽数爆发出来,一个个奋勇杀敌,锐不可当。
吐蕃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地势狭窄,难以施展,很快便溃不成军。为首的将领见势不妙,想要策马逃跑,却被一根绊马索绊倒在地。段忠亮恰好从边境赶回,见状,飞身跃起,一刀便将其斩于马下。
一场激战,很快便落下了帷幕。吐蕃人全军覆没,被掳走的监工和矿工尽数被救回,那三百斤生铁也完好无损。
劝丛温站在尸横遍野的山道上,望着夕阳下飘扬的南诏军旗,心中一阵激荡。他正欲开口,忽然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陛下!”
“陛下!”
将士们惊呼着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色煞白。军医连忙上前诊治,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地对段忠亮摇了摇头。
段忠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夕阳缓缓落下,隐入了西山。鬼门关的山道上,血腥味弥漫。风,呜咽着吹过,像是在为这位年轻的君王,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
昏迷中的劝丛温,仿佛看到了父皇的身影。父皇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笑着对他说:“温儿,南诏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他还看到了蒙细薇,她站在羊苴咩城的城楼上,遥遥望着远方,眼中满是期盼。
“朕……不能倒下……”
劝丛温喃喃自语,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他知道,南诏的江山,还需要他守护。那些忠诚的将士,那些期盼的百姓,还有他深爱的女子,都在等着他回去。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山道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将士们围在劝丛温的身边,默默祈祷着。
他们相信,这位年轻的君王,一定会醒来。因为他是南诏的太阳,是这片土地的希望。
开成二年的暮春,洱源铁矿的烽烟终于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吐蕃的威胁,旧贵族的暗流,还有君王的身体,都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压在南诏的心头。
前路漫漫,烽烟未熄。年轻的南诏,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等待着它的君王,带领它走出迷雾,走向真正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