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滔天血火
北平,燕王府。夜雨敲窗。
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上,山河破碎般起伏不定。
朱棣负手而立,身影被拉得巨大,投在地图之上,宛若一头困于牢笼的猛虎。
他一动不动,唯有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双拳微微颤抖。
那不是惧,是恨,是压到极致的怒火在骨髓里燃烧。
门扉轻启,一道素影悄然而入。
徐妙云端着一盏参茶,步履轻得像踩在雪上。
她将茶盏置于紫檀案角,目光落在丈夫那绷紧如铁的背影上,眉心蹙成一道深痕。
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守候风雪的梅。
片刻,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王爷,道衍大师到了。”
是三保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声里。
“进。”
朱棣开口,嗓音沙哑,似砂石磨过枯木,带着经年未散的疲惫与压抑。
门无声开启,又迅速合拢。
一道黑袍僧人踏雨而入。
姚广孝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光洁的头顶滑落,淌过脸颊,滴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却浑然不觉,只合十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室内,最终停在朱棣身上。
那一眼,深不见底。
徐妙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她知道,今夜必有大事。
朱棣依旧未转身。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都像从血里捞出来:
“荆州……最后的信鸽到了。”
他顿了顿,呼吸陡然粗重。
“老十二……没了。”
“阖府……举火自焚。”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只有雨声,敲打着屋檐,敲打着人心。
徐妙云指尖一颤,猛地捂住唇,眼泪无声滚落。她不是不懂政争,但她懂情——
那是血脉相连的手足,是曾一起跪拜父皇灵前、共饮烈酒的兄弟!
朱棣终于转过身。
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像是熬尽了三更灯火,又被剜去灵魂。
他咬牙,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
“荧惑守心。”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
姚广孝眼皮一跳,低声诵佛:“阿弥陀佛。”
随即抬头,神色肃然:“王爷,此非一日之凶兆。”
“荧惑守心,主天子失德,天下大乱,刀兵四起,血流漂杵……”
“此象已成,心宿之光为火星所逼,天机昭昭,钦天监绝不可能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
“可朝廷呢?不修德,不行赦,反加急削藩,步步紧逼,终至湘王举火殉国……”
“这不是昏庸,是自取灭亡!”
“他们给老十二定的罪名是什么?”朱棣突然冷笑,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私铸宝钞?谋逆?”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雷霆:
“他挂的是父皇御容!诵的是‘亲王非谋逆不得加兵’!他在用命,打应天那群狗官的脸!”
“也在用这把火,应那天象!”
“他知道,只有他死了,才能坐实——朝廷失德!”
徐妙云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伏案痛哭。她不是怕,她是痛。痛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朱棣却猛然抬手,眼神凌厉如刀:“噤声!”
他侧耳倾听窗外雨声,确认无人窥伺,这才朝徐妙云使了个眼色。
徐妙云强忍悲恸,起身环顾门窗,脚步故意放重,检查一遍后摇头示意安全。
朱棣这才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姚广孝的耳朵问:
“朝廷……怎么说?”
姚广孝眯起眼,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陛下初闻震惊,欲追谥哀荣。可齐泰、黄子澄早已定调——赐谥‘戾’!”
“戾?”朱棣瞳孔骤缩,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嘶哑癫狂,听得人心头发毛。
“好一个‘戾’!”
“我弟弟忠烈殉国,反倒成了‘暴戾’之臣?”
他忽然收声,眼中寒光迸射:
“那黄子澄还说了什么?”
姚广孝冷笑:“更荒唐。他说湘王名字‘柏’,拆开为‘白木’,又附会‘久镇开方岳’一句,妄言太祖有意让湘王长久镇守边疆,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故杀之,以绝后患。”
朱棣怔住了。
片刻后,他仰头大笑,笑中带血:
“蠢!蠢到极点!”
“若依此推,我名‘棣’,乃‘棠棣’之意,兄弟和睦之典!”
“难道父皇是要我一辈子做个温良恭俭让的贤王?任人宰割?”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低头,眼眶泛红,声音第一次颤抖:
“可恨啊……我的三个儿子……还在应天做人质!”
“高炽、高煦、高燧……他们……”
说到此处,喉头哽咽,几乎不能成言。
“我若起兵,他们必死无疑!”
“我若不动,下一个自焚的,就是我!”
书房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三人面容,皆如鬼魅。
窗外风雨交加,仿佛天地也为这人间惨剧动容。
良久,姚广孝缓缓抬头。
他的眼神不再慈悲,而是冷冽如霜刃,直刺人心。
“王爷,正因三位世子在虎口之中,正因荧惑守心已现,朝廷已彻底失道……”
“您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朱棣猛地盯住他。
姚广孝迎着那目光,毫不退缩:
“今日能逼死湘王,明日就能废您!”
“周王如何?齐王如何?湘王又如何?”
“哪一个不是太祖亲子?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
“可现在呢?尸骨未寒,家庙断香!”
他逼近一步,声音如冰锥刺骨:
“王爷,您以为您若束手就擒,朝廷就会放过您的儿子?”
“不会!”
“他们会斩草除根!连襁褓中的瞻基都不会留!”
徐妙云浑身剧震,抱着幼子的画面瞬间浮现眼前——那孩子还不会叫娘,只会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不觉痛。
姚广孝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
“唯有您手中有兵,脚下有城,让朝廷忌惮三分,世子才有一线生机!”
“他们不敢杀!杀了,您就真反了!”
“他们需要世子当人质,也需要您‘尚可控’的假象!”
“而这段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目光灼灼,如烈焰燃空:
“荧惑守心,是天赐良机!”
“清君侧,是太祖遗训赋予的大义!”
“湘王之死,是血写的檄文!”
“王爷,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到刀架在您脖颈上,等到三个孩子的头颅摆在您面前,您才醒吗?!”
朱棣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血海滔天的仇恨,又有为人父的撕心裂肺。
一边是兄弟血仇,江山倾覆;
一边是亲子性命,骨肉分离。
这是地狱般的抉择。
终于,他仰天一声低吼,如同受伤孤狼,悲怆至极:
“啊——!!!”
吼声未落,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案上舆图、奏报之上,猩红刺目,宛如一幅染血的江山图谶!
“王爷!”徐妙云扑上前,泪如泉涌,颤抖着手用锦帕擦拭他嘴角血迹:“你不能这样!你要撑住啊!王府上下,北平百万军民,都指着你啊!”
朱棣推开她,喘息如牛,额上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
那一口血,像是吐出了胸中郁结的浊气,也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缓缓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悲喜,只剩一片淬火成钢的决绝。
“和尚。”
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拟信……给辉祖,还有宫里的人。”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高炽他们的命。”
他没有说“起兵”,但这句话本身,已是宣战。
姚广孝深深一揖,袍袖拂地,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如同暗夜中苏醒的猛兽。
“贫僧,遵命。”
徐妙云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给大哥的信……我来写。”
她笔尖微颤,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因为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燕王府再无退路。
无论是为复仇,为生存,还是为那远在金陵、生死未卜的三个孩子……
刀,必须出鞘。
姚广孝看着她写字的背影,低声道:
“趁世子未归,王爷……该病了。”
那个“病”字,说得极重。
病得越重,朝廷越松懈。
病得越久,北平越稳固。
雨,仍不知疲倦地下着。
冲刷着世间罪孽,却洗不去这书房中的血腥与杀意。
南天之上,荧惑星依旧猩红如血,冷冷俯视人间。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成型。
只待一声惊雷,便将撕裂这虚假的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