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皇救我
那一夜,北风卷雪,吹得燕王府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朱棣跪在佛堂冰冷的砖地上,喉头腥甜猛然涌上,一口鲜血喷在蒲团之上。
他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是那个威震塞外、令蒙古铁骑闻风丧胆的燕王。
他必须疯。
翌日清晨,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北平城头。
“燕王疯了!”
“昨夜披发狂走,哭喊先帝,撞柱呕血,如今神志全无!”
这消息顺着驿道飞驰南下,三日后,传入应天皇宫。
御花园棋亭内,建文帝朱允炆执黑子悬于半空,指尖微颤,迟迟未落。
棋盘上黑白纠缠,一如朝局。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面二人身上——
兵部尚书齐泰,眉宇紧锁;翰林学士黄子澄,捻须沉吟。
“四叔……竟至癫狂?”
建文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黄子澄缓声道:“湘王自焚,周、齐、代三王接连废为庶人,燕藩孤立无援。燕王素来刚烈,骤逢剧变,忧惧攻心,以致失常,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齐泰,带着几分得意。
削藩是他黄子澄力主之策,如今步步推进,藩王如秋叶凋零,唯剩燕王这块硬骨头。若燕王真疯了,那便是天意。
可齐泰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如铁:“陛下,臣以为此事蹊跷。”
他直视建文帝双眼:“燕王镇守北平二十载,统御三军,临阵不乱,岂会因几道削藩诏书便精神错乱?此非疯,乃险招也。”
建文帝指尖一抖,黑子终于落下,却不偏不倚,压在白棋气眼之上。
他盯着棋局,久久不语。
良久,提笔写下一道密诏:
“遣钦使张昺、谢贵北上,入燕王府探视。若燕王果真疯癫,赐药抚慰;若有异动,就地羁押,不得延误。”
诏书封印,快马加鞭,直奔北平。
……
北平,燕王府正厅。
朱棣赤足披发,单衣褴褛,像个乞丐般在堂中疯跑。
他一边拍手大笑,一边嘶声唱着《蒿里》挽歌:
“死人归蒿里,骸骨安能留!魂兮归来,莫向人间走!”
突然,他扑倒在地,抱住一根梁柱,嚎啕大哭:“父皇!儿不敢反!儿忠心耿耿啊!他们要杀我!要杀我全家啊!”
侍女捧药上前,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恶鬼附体,挥手将药碗砸碎,瓷片飞溅,药汁泼了一地。
门外,张昺与谢贵并肩而立,脸色发白。
张昺低声:“观其举止,形神俱乱,莫非真是疯了?”
谢贵冷笑:“你忘了司马懿?当年装病七年,一朝起兵,诛尽曹氏宗亲!燕王何等人物?岂会轻易崩溃?此必诈也!”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心中的忌惮。
但他们还是踏入正厅,宣读圣谕。
话音未落,朱棣突然止哭,双目暴睁,如刀锋般钉在谢贵脸上。
下一瞬,他暴起扑上,一把掐住谢贵脖颈,狞笑着贴耳低语:
“你是来拿我的吗?哈哈哈!我知道你们要来!刀藏在东华门,粮屯在北京仓!你想不想知道,我已经准备了多久?”
谢贵踉跄后退,冷汗浸透重甲,几乎握不住佩剑。
就在这时,徐妙云带着一群婢女冲出内堂,泪流满面地跪倒:“两位大人恕罪!王爷昨夜遭惊雷劈中,自此神志不清,绝非有意冲撞!快来人,送王爷回房!”
几名粗壮仆役强拖朱棣,他一路挣扎嘶吼:“我没疯!我没疯!你们都要害我!我要见皇上!”
身影消失于屏风之后,只余凄厉哭声回荡厅堂。
张昺与谢贵退出王府,站在雪地中久久无言。
“我看……不像假的。”张昺喃喃。
谢贵咬牙:“可越是逼真,越可能是演的!燕王若真疯,府中婢仆怎还能如此镇定调度?分明是早有安排!”
“但眼下无凭无据,总不能当场拘押亲王。”
张昺叹道:“不如先回报朝廷,静观其变。”
夜深,暴雨倾盆。
燕王府最深处一间密室,烛火摇曳。
朱棣端坐案前,神情清明,眼神冷峻如冰。
方才的癫狂,仿佛从未存在。
姚广孝负手立于窗畔,听着雨声,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王爷今日之戏,堪称绝妙。七分悲怆,三分癫狂,连我都几乎信了。”
朱棣缓缓饮下一盏热茶,声音低哑:“我不是在演疯,大和尚。我在演‘绝望’。”
他放下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要让应天那些人相信——湘王一死,我朱棣魂飞魄散,只想苟延残喘,再无半分野心。”
“可我心里……”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一拳砸在“北平”二字上:“恨不得现在就挥师南下!”
“但我不能。”
他闭上眼,声音哽咽:“三个孩子都还在应天做人质……我若轻举妄动,他们立刻人头落地。”
姚广孝轻轻叹息:“所以,越是要动,就越要静;越是要反,就越要顺。”
“臣建议王爷明日上表,称病恳请朝廷派遣医官诊治,并主动请求张昺、谢贵协理王府事务。”
朱棣猛地睁眼:“你是让我请他们进来?”
“正是。”
姚广孝目光如炬:“闭门拒使,是心虚;开门迎敌,才是自信。王爷越是恭顺,他们越敢松懈。”
“等他们走进王府,查遍每一寸土地,发现‘不过是个疯子’,戒心尽去之时……”
“就是我们动手之日。”
朱棣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压抑多年的愤怒与杀机。
“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请君入瓮!”
他转身盯着姚广孝,一字一句:
“传令工匠,即刻开炉铸铁,打造兵器。地下兵坊,连夜开工。”
“我要让北平的地底,埋满足以颠覆江山的利刃。”
……
千里之外,应天魏国公府。
徐辉祖独坐书房,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他手中两张密报。
一份来自李景隆,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湘王府大火,湘王朱柏举火自焚,尸骨焦黑难辨,已按礼收殓。”
另一份,却是荆州卫旧部密信,纸皱墨污:
“火场无完整尸骸,朱柏极可能西逃。李帅下令封锁消息,严禁追查。”
徐辉祖的手指死死抠住“西逃”二字,指甲几乎嵌入纸中。
他在冷笑。
李景隆啊李景隆,你这是要将我架在火上烤!
若我上报湘王未死,将来查无实据,便是诬陷大臣、动摇国本;
若我不报,任其掩盖,一旦朱柏现身,天下皆知我知情不报,与你同谋弑君!
进,是死路;退,也是死路。
他忽然想起洪武年间的旧事。
蓝玉被剥皮实草,傅友德赐剑自尽,冯胜一杯毒酒了结一生……
哪一个不是开国元勋?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
太祖皇帝尚且如此,如今这位年轻天子,真能仁厚到底?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更可怕的是:这两份密报,都是三日前发出。
也就是说,湘王“自焚”当日,李景隆已在伪造证据,而湖广都司的斥候,已经发现异常。
谁给李景隆的胆子?
是谁授意他隐瞒真相?
答案呼之欲出。
徐辉祖缓缓闭眼,心如坠冰窟。
原来,不只是藩王危险。
我们这些老臣,也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
“国公爷。”
心腹徐安轻声推门而入:“湖广都司张指挥密信到。”
徐辉祖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已按令以清剿苗乱为名,遣精锐入鄂西。然容美土司境内山路险绝,属下不敢深入。”
他默然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字迹,映出他苍老而决绝的脸。
“传令:继续搜寻,但所有行动,不得留下魏国公府任何痕迹。”
“是。”
徐安欲退,又顿步:“曹国公李景隆派人送帖,邀您明日赴宴。”
徐辉祖冷笑一声,眼中毫无温度:
“告诉他,本国公染疾卧床,不见客。”
雨声轰鸣,他望向西方天际,目光深远。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群山之间穿行。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
容美土司,深山寨中。
朱柏踏进主寨大竹楼,脚步沉稳,目光如刀。
火塘跳动,映照四壁图腾,蛇纹虎面,狰狞欲噬。
他身后,只有吴绎昕、李铁牛与二虎三人贴身跟随。
猛虎已被秘密转移,孙三羊则由影卫严密保护。
覃瑞引他入座,态度恭敬,眼神却如猎犬般警觉。
主位上,田胜贵斜倚虎皮椅,手中短刃翻转,寒光闪烁。
他盯着朱柏,缓缓开口:
“守渊先生?还是……我该叫你一声,湘王殿下?”
朱柏神色不动,只淡淡一笑:“峒首既然已知身份,何必多问?”
田胜贵轻笑:“我在山下抓了个朝廷校尉,说是奉湖广都司之命,搜寻要紧人物。他许我黄金千两,兵马五百。”
他眯起眼:“那你呢?一个‘死人’,能给我什么?”朱柏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茶面涟漪轻荡。
火塘噼啪一响,映得他眸光微闪。
他不看田胜贵,只淡淡道:
“黄金千两?兵马五百?”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
“他们许你的,是赏;我要给你的,是权。”
田胜贵眉头微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刀柄。
朱柏这才抬眼,直视对方:
“你守这容美百年,朝廷可曾真认你为臣?税赋年年加,流官日日催,苗民稍有反抗,便是大军压境,血洗山寨。你口中的忠义,换来了什么?不过是块刻着归化的石碑罢了。”
他放下茶碗,声音渐沉:
“而我……虽已死,却能让天下知道:有些火,烧不死人,只会炼出真金。”
“你若助我一程,他日长江以南,再不是应天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忽转低缓:
“而且,你知道那个校尉为什么必须死吗?”
田胜贵瞳孔一缩。
朱柏嘴角微扬: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比如,谁才是真正下令‘格杀勿论’的人。”
“他活着,对你不利;他死了,你才有选择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