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亮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那是赵矜麦护发精油的味道，陈孚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与之交织在一起，构成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安稳又宁静。

　　陈孚靠在床头，一只手臂自然伸展，让赵矜麦可以舒服的窝在他的怀里，赵矜麦的头发还有些微湿，散乱的铺在陈孚肩头和手臂上，带着清凉的水汽和幽香。

　　两人各自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这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卸下所有外在的身份和疲惫，只是彼此依偎，用短视频里光怪陆离的世界酝酿睡意。

　　时间就在这样散漫的互动中流淌，直到陈孚的手指又一次划过屏幕，背景音乐骤然一变，从刚才的慢节奏纯音乐切换成了一种节奏感极强的韩流电子乐，画面也随之清晰起来——五个身形颀长，比例完美的年轻男性，站在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舞台上。

　　“啧，刚有些睡意”

　　陈孚皱了皱眉头，嘀咕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停止了滑动。

　　赵矜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快节奏音乐吸引了注意力，从陈孚怀里微微直起身，目光聚焦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视频左下角的账号名称清晰可见——未来顶峰。

　　“是那家公司...”

　　赵矜麦的声音里带着丝郑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春晚那个技惊四座的AI明星团队，就是这家“未来顶峰”公司的，那次的亮相更像是一次技术预演，而眼下这个视频，意味可能截然不同。

　　视频显然经过精心制作，五个男孩，面容英俊，却各有特色，绝非流水线式的整容模板，有眉眼锋利，带着些许野性不羁的；有五官清秀，眼神温柔如水的；有笑容阳光，充满邻家少年气的；有气质清冷，透着禁欲疏离感的；最后一位，眉眼间带着一丝混血儿的深邃，却又奇异地融合了东方的柔和，他们的服装风格也对应着各自的气质，或街头潮酷，或绅士优雅，或运动活力。

　　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们正在表演的舞蹈，很经典的韩流男团刀群舞，音乐也是很熟悉，经典韩团音乐，动作复杂富有力量感，队形变换眼花缭乱，但五人的动作却如同复制一般整齐划一，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角度、力度、节奏都精准到毫厘不差，仿佛由同一个精密仪器操控。

　　这倒是没什么好夸奖的，毕竟这五人本来就是AI，是一段程序，动作一样对他们来说只是基础，但愕然的是，这五人边跳边唱并非假唱，或者说，他们模拟出边跳边唱的感觉，他们的歌声稳定，甚至能透过收声设备，清晰地听到那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喘息声。

　　“...”

　　陈孚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本慵懒靠在床头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赵矜麦也是同样的反应，她的背脊微微绷紧。

　　就在这时，视频的镜头迅速推近，给了其中那个“野性不羁”款男孩一个面部特写，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皮肤纹理清晰可见，甚至在他鼻翼侧方和额头，能看到几颗若隐若现的小痘痘或闭口，以及因为长时间带妆和出汗而略显粗大的毛孔。

　　赵矜麦伸出手指点在屏幕上。

　　画面暂停，定格在那张无比接近真实的脸上，赵矜麦深吸口气，这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数字造物，AI可以模拟完美无瑕的皮肤，但模拟这种无伤大雅，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缺陷的小细节，需要何等的技术力和心思...

　　消化完这一帧的画面后，赵矜麦再次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视频继续，背景音乐在一曲结束后无缝切换，从强烈的电子风转变为一首带着复古迪斯科风格的动感乐曲，而画面中的五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剪辑痕迹，他们身上的服装就在音乐切换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画笔渲染过一般，从之前的街头潮流装束，变成了闪亮华丽的复古打歌服，发型也随之改变，从略显随意的碎发变成了精心打理过的湿发背头造型，妆容也加深了轮廓，更贴合复古风潮。

　　这并非简单的换装，而是连同气质都进行了微调，仿佛他们就是为了这首新歌而量身定做的全新形象。

　　镜头依次扫过五人，每个人的特写旁边，都浮现出精心设计过的艺术字名字。

　　“凌曜”、“顾清辞”、“夏明轩”、“寒”、“艾维斯”。

　　赵矜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名字，不得不承认，这些名字各有特色，或霸气，或文雅，或阳光，或神秘，或洋气，几乎精准覆盖了不同女性观众对于理想男友名字的种种幻想。

　　比起春晚上那个更多是展示技术概念的舞台，眼前的这五个人，形象更丰满，细节更逼真，那些刻意保留的小缺点，比如小痘痘；稍微有点不对称的嘴角；鼻梁上那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雀斑，但这些非但没有减分，反而是种精妙的伪装，彻底模糊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强势入侵观众们的认知。

　　短短两三分钟的宣传片很快播放完毕，自动从头开始播放，陈孚随手按了暂停，两人都没有说话，卧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陈孚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放在赵矜麦小腹上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开口道。

　　“感觉...没想象中那么完美”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某些细节，比如刚才有个角色转身的时，衣角的光影渲染有大概零点几秒的延迟？还有高音，仔细听，电子合成的痕迹还是能捕捉到一丝丝，不够肉嗓，但是吧...”

　　他拖长了语调，侧过头看向赵矜麦。

　　“对付现在市面上那些唱跳不行，演技没有，全靠粉丝闭眼吹的流量明星，估计是绰绰有余了，最起码从唱跳实力、表情管理、体力上来看...可以算是降维打击”

　　赵矜麦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立刻说话，当视频结束的那一瞬间，她内心深处某种绷紧的弦确实松弛了不少。

　　作为行业内的人，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五个AI偶像的出现，冲击最大的并非她这样已经在努力靠作品说话的演员，而是那些根基浅薄，依赖人设和流量生存的偶像明星，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舆论的反应，大众会如何看待这些虚拟存在。

　　她动了动身子，刚洗过的柔软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再次擦过陈孚的鼻尖和脸颊，那阵熟悉的幽香更加清晰地萦绕在他周围，陈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这时，赵矜麦已经退出了抖音，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打开了微博，果然，不出所料，热搜榜第一的位置，赫然挂着一个后面跟着“爆”字火焰图标的词条——#未来顶峰、#AI男团Aether5。

　　点进去，是官方发布的那个宣传片视频，转发、评论和点赞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而紧随其后的几个热搜词条，则充满了硝烟味：#Aether5出道、#AI偶像是否取代真人明星、#娱乐圈该抵制AI吗、#流量明星集体失声？

　　赵矜麦饶有兴致地往下滑动屏幕，果然，那些依赖流量生存的经纪公司已经坐不住了，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然后将手机屏幕朝着身侧偏了偏，确保搂着她的陈孚也能毫不费力地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来自某家业内知名，以运营流量偶像著称的经纪公司发布的官方声明。

　　声明写得义正辞严，措辞激烈，通篇都在指责“未来顶峰”和AI偶像违背娱乐本质，缺乏人文关怀，是对文化产业和广大观众的不负责任、扼杀艺术创作的多样性，甚至危言耸听地宣称这会导致大量演艺人员失业，破坏行业生态。

　　声明的最后，更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呼吁全娱乐圈同仁联合起来，共同抵制这种技术至上的歪风邪气，要守护真人艺术的纯粹性。

　　“呵”

　　陈孚看到最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看看下面评论区怎么说的”

　　赵矜麦手指滑动，点开了这条声明的评论区，果然如陈孚所料，这里简直成了各路妖魔...不，是各方势力的展示厅。

　　高赞评论几乎被几家顶级流量明星的死忠粉丝占据。

　　“支持公司！支持哥哥！AI没有感情，永远取代不了真人的努力和真心！”

　　“抱走我家DCX，我们不约！AI再厉害也是代码，哥哥是活生生的人！”

　　“抵制AI！娱乐圈不需要冰冷的机器！守护最好的WLN！”

　　“笑死，代码跳舞有什么好看的？一点灵魂都没有！还是我们哥哥舞台有感染力！”

　　除了这些粉丝控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网友：

　　“来了来了，撕起来撕起来！我就爱看乐子！（瓜子矿泉水已备好）”

　　“这些公司急了眼的样子真好玩，平时割韭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艺术本质？”

　　“说得好听，不就是动了你们的奶酪吗？你们家哥哥但凡有Aether5一半的唱跳实力，也不至于这么跳脚吧？”

　　“有没有业内人士扒一下，这AI技术到底到什么水平了？我看着比真人还真啊”

　　“只有我注意到那五个AI帅哥的脸了吗？妈妈问我为什么对着手机流口水...”

　　“评论区某些粉丝别自欺欺人了，你们哥哥假唱，划水，演技尬的时候，怎么不谈努力和真心了？”

　　“弱弱地说，我觉得Aether5挺好的，至少永远不会塌房（狗头）”

　　“抵制？拿什么抵制？用你们哥哥修音都修不回来的歌声，还是用他们拍戏只会瞪眼的演技？”

　　再往下翻，也能看到一些相对理性的讨论，关于技术伦理，关于未来娱乐产业的走向，关于虚拟偶像的商业价值等等，但这些声音在粉丝的狂热和路人的玩梗中，显得微弱了许多。

　　赵矜麦津津有味地刷着这些评论，她看到，在这份所谓的“联合抵制”声明下面转发和点赞的，清一色都是那些演技堪忧，依靠粉丝经济的流量明星及其工作室。

　　而那些有口碑，有作品的实力派演员，哪怕只是演技稍微好点的流量，都谨慎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一个人参与这场闹剧，圈子里的明白人很多，谁都知道这阵风刮向的是谁。

　　她正吃瓜吃得投入，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她的助理球球。

　　“麦麦姐，你上微博了？被粉丝逮到了，超话里都在猜你是不是也在围观AI男团出道的事呢”

　　赵矜麦这才从评论区抽离出来，哑然失笑，这些粉丝，嗅觉真灵...她点开球球的聊天界面回复道。

　　“嗯，看看热闹，这就睡”

　　回复完信息后，随手点掉微博后台运行的程序。

　　熄灭手机屏幕，卧室里重新被暖黄而静谧的灯光主宰，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身后陈孚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声。

　　“不看了？”

　　陈孚低下头，嘴唇蹭了蹭她的额角。

　　“嗯，球球提醒我了”

　　赵矜麦把手机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顺势在陈孚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整个人往他温暖结实的胸膛里钻了钻。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拍戏呢”

　　因为正处于紧张的拍摄期间，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两人很有默契地把夜生活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陈孚伸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又探过身子，将赵矜麦那边最后的光源也熄灭

　　他重新躺好，将赵矜麦整个圈进自己怀里，赵矜麦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陈孚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声，之前因为Aether5和网络上纷杂言论心底泛起的一丝波澜，也渐渐平息下来。

　　未来会怎样？这些AI偶像会掀起多大的风浪？那些流量明星和他们的公司会如何应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此刻不是他们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