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影视基地，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将建筑的墙面照得晃眼。

　　远处拍摄现场传来的导演指令，设备移动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片场特有的喧嚣背景音。

　　时间已近中午，一场重要的室内戏终于拍完，导演一声“过，放饭！”，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工作人员们开始有序地收拾器材，演员们也纷纷从角色状态中抽离，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与放松，朝着临时搭建的休息区或专用的房车走去。

　　赵矜麦今天上午的戏份不重，但饰演的是一名在案件中承受巨大压力的侧写师，有几场需要精准表现内心挣扎的独角戏，情绪投入很大，此刻卸了那身略显严肃的职业装，换上了自己舒适的浅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只是太阳穴还有些隐隐作痛，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副作用，她和几个相熟的演员一起，边走边闲聊着，走向剧组统一订餐的休息区，那里摆开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简陋了些，但大家都不是矫情的人。

　　今天凑巧，几位演员都坐在了一桌，除了赵矜麦，还有饰演她剧中同事的演员秦昊，饰演刑警队长，演技扎实的王砚辉，以及德高望重，特意来饰演她母亲角色的萨日娜老师。

　　萨日娜老师穿着一身素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她就像定海神针，有她在的场合，气氛总会不自觉地沉静平和几分，她之前在《人世间》等经典作品中饰演过母亲形象，虽然现在看着年纪大了些，但风采依旧。

　　大家一边打开各自的餐盒，菜品还算丰富，两荤两素搭配米饭，一边随意地闲聊着，话题从天南海北的口味差异，很快就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昨晚那个引爆网络的事件。

　　“哎，你们看昨晚微博了吗？好家伙...”

　　秦昊夹了一筷子青菜，眼睛笑眯眯地看向众人，他虽然之前在不少剧里饰演的角色都偏灰色地带，带着点亦正亦邪的气质，但现实生活中，他其实是个挺热闹的人。

　　“就那个‘未来顶峰’，春晚上那个AI明星的公司，他们不是搞了个男团出道了吗？叫Aether5”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看到了”

　　王砚辉扒了口饭，点点头，语气带着点专业的审视。

　　“宣传片拍得是挺唬人的，我昨晚临睡前刷到，点开看了看，那舞蹈，齐刷刷的，跟一个人复制了五份似的，边跳边唱，看着是挺唬人，但终究不是真的，缺了股‘人味儿’”

　　他最后总结道，带着一种老演员的笃定。

　　萨日娜老师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温和地笑了笑。

　　“是那个啊，我早上听化妆师说过，哎呀，现在这技术，真是不得了了”

　　赵矜麦安静地吃着饭，没有立刻加入讨论，但耳朵却仔细听着每个人的话。

　　秦昊乐呵呵的补充道。

　　“我听说啊，这次不像春晚那个是纯虚拟建模，他们这次跟好几个有名的男模签了合同，买了人家的脸部扫描数据，所以这次这五个AI，面部表现都特别真实，连一些痘痘啊，闭口什么的都做了出来”

　　“怪不得”

　　王砚辉若有所思。

　　“我就说看着比春晚那个更像人了，这种真实感，冲击力确实强，昨晚那些年轻人的团队估计都没睡好觉，未来圈子里热闹了”

　　他说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谁都知道那些声明背后真正的恐慌来源是什么。

　　“我看评论区可热闹了，全是看乐子的”

　　秦昊明显比较偏乐子人，脸上的笑容一直没下去过。

　　萨日娜老师放下汤碗，声音依旧平和。

　　“技术发展是大势所趋，拦是拦不住的，不过，对我们这些演戏的来说，影响可能没那么直接”

　　她看向赵矜麦。

　　“麦麦，你看了吗？觉得怎么样？”

　　一时间，桌上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矜麦身上，她现在可不止是单纯的演员，还是剧组的编剧。

　　赵矜麦擦了擦嘴角，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嗯，看了，萨老师说得对，冲击最大的肯定是那些偶像，单从表演层面来说...”

　　她顿了顿，回忆着昨晚和陈孚一起细看的画面。

　　“他们现在确实还没到能威胁我们的程度”

　　想了想，赵矜麦更具体地描述自己的观感。

　　“那个宣传片里，大部分都是动态的镜头，看起来很炫，但我们仔细看了几个面部特写，尤其是需要表达复杂情绪转换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表情的表现力还是不足，还需要靠皱眉，抿嘴这种比较外化的肢体动作，或者靠音乐剪辑来辅助营造情绪”

　　她的话引起了王砚辉的共鸣。

　　“演员演戏，尤其是电影电视剧，很多时候考究的就是那一下眼神，那一下嘴角肌肉的微妙颤动，那是内心戏的外化，AI现在模仿皮相是厉害了，但那种属于人的情感，那种灵魂，恐怕还不是科技能轻易模拟的”

　　秦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麦麦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种感觉，就是这五个人，看起来完美，但少了点...嗯...意外？就是人那种偶尔会不受控流露出来不符合预设的瞬间”

　　“对，就是那种活人感”

　　赵矜麦肯定道。

　　“如果这就是他们目前技术的极限，或者说，AI在表演艺术上的天花板就在这儿了，那我们还能安心继续演戏”

　　大家都觉得，AI再厉害，暂时也触及不到他们赖以生存的核心领域，用蕴含了无数人生阅历和情感积累的表演，去塑造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然而，这时，一个平时不太爱说话，饰演剧中死者朋友的年轻演员，缓缓开了口，他语气平稳，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演员，在镜头前演出来的悲欢离合，说到底，不也是假的吗？也不是角色本人真实的人生，既然都是演，如果AI学习的数据足够多，它们为什么不能演得和我们一样好，甚至更好？它们可以瞬间学习所有影帝影后的表演精华，可以不知疲倦地尝试各种演绎方式，到那时候，取代我们，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番话一出口，桌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就在这时候，秦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赵矜麦，语气轻松，像是准备转移话题。

　　“哎，麦麦，说到这个，陈孚他不就是写科幻小说的吗？他对这事儿怎么看？他肯定有更不一样的见解吧？”

　　这话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赵矜麦身上，目光中带着好奇，陈孚作为知名科幻作家，他的视角可能跟他们这些演员不一样。

　　赵矜麦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下，她想起今早两人的谈话，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她都无法理解陈孚的脑回路，实在太跳跃了。

　　放下筷子，赵矜麦认真回想了下陈孚当时的想法。

　　“他啊...他的想法比较跳脱，他说，如果AI真的发展到那种程度，不仅仅是能跳舞唱歌，而是能在情感模拟上全面达到甚至超越人类顶尖水平，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顿了顿，赵矜麦重新组织了下语言重新开头道。

　　“他说，到了那一步，这就绝对不仅仅是娱乐圈更新换代的小事了，那将意味着，我们可能已经触碰到了或者说即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技术时代门槛，涉及到生产力关系的彻底变革，社会结构的重塑”

　　她看到桌对面几位演员脸上露出的些许茫然，尽量解释得更清楚些。

　　“想想看，到那时候，担心的岂止是我们演员？编剧、导演、设计师、程序员、律师、医生...太多行业都会面临根本性的冲击，那将是全社会，甚至是全球性的巨大挑战和机遇。

　　所以，陈孚觉得，真到了那一天，大概率不会由着市场或者某几家公司随意发展，要么，国际社会会达成协议，严格限制甚至禁止某些方向的AI研发，要么，像我们国家，很可能会将其视为战略核心技术，直接收归国有，进行统一管理”

　　说到这里，她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带上了一丝调侃。

　　“所以他说，真要操心，那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演员在这里担心会不会失业，那估计得是技术已经发展到我们都无法想象的地步了，而到了那一步，我们的担心...其实也毫无意义了，就像原始人担心铁器会让自己失去打制石器的地位一样，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体的忧虑很渺小。”

　　赵矜麦的话音落下，桌上有几秒钟的安静，随即，王砚辉哈哈一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释然。

　　“好家伙，不愧是写科幻的，这视角，一下子拉到大气层以外了，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咱们在这儿算是杞人忧天”

　　秦昊再次扒了一口米饭，笑着开口。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演戏演戏”

　　凝固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如果风暴注定要来，担心也无法躲避，不如先安心划好自己的小船。

　　日子一天一天平稳地过去，拍摄进度顺利，剧组的气氛也在朝夕相处中越来越融洽。

　　这晚，结束了一天的拍摄，主要演员和部分核心工作人员聚在酒店临时租用的小会议室里，简单对着剧本梳理第二天的戏份和走位。

　　对戏间隙，大家精神放松下来，不知谁先提起了近期一些经典IP宣布启动续集或翻拍的消息，比如某部仙侠开山之作要重拍，某部经典谍战剧要出前传等等。

　　这个话题一下子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有人吐槽某些翻拍纯粹是毁经典，消费情怀，有人感慨现在市场浮躁，真正扎实的好剧本难求，也有人带着点遗憾或者庆幸，分享自己曾经接触过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最终错失过的知名项目。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赵矜麦身上，她去年靠着那部科幻动作片《钢心》收获了极大的关注，但那独特的形象和题材，至今仍被不少粉丝惦记着，抖音上时不时还能刷到剧照和剪辑。

　　“诶，麦麦，说起这个，《钢心》不是一直传说有第二部吗？这么久了，到底有没有影啊？”

　　一个和赵矜麦关系不错的工作人员笑着问道。

　　赵矜麦正捧着一杯热水暖手，闻言笑了起来，灯光下，她的笑容带着点古怪，《钢心》对她而言，是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节点，但也伴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辛苦。

　　“第二部啊...”

　　她拉长了声音，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好笑。

　　“你们觉得会拍第二部，肯定就是因为最后那个镜头吧，我跟你们说实话，你们别说出去，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想过拍第二部，那个镜头完全就是特效制作公司舍不得把剩下的钱退给我们，所以就问我们能不能让他们或者亮一下肌肉，以后我们的特效制作都给打八折。

　　陈孚当时觉得这样的条件不亏，毕竟他自己就是写科幻小说的，以后的特效制作肯定不少，所以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喝了口热水，温热的液体让她的嗓音更清亮了些，同时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才有了最后那个一眼看不到头的飞船长镜头，那个完全就是特效制作公司秀肌肉用的，但莫名其妙就成了《钢心》会有第二部的佐证...”

　　会议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接着笑声响起，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笑声稍歇，赵矜麦端起水杯再次喝了一口，语气变得随意。

　　“所以啊，如果价钱也合适的话，《钢心》的版权也可以卖出去，他们可以继续拍，但我本人嘛...”

　　她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带着笑意，但也带着笃定。

　　“肯定是不会再演了，挨打减肥的罪，受一次就够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人吧”

　　她这话说得坦荡，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善意的调侃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