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
直播间的观众起初还在孜孜不倦的刷着弹幕,但看到陈孚真的开始心无旁骛的码字,渐渐地,氛围发生变化。
陈孚干着自己的事,而直播间的观众正讨论关于三体的不同见解,经常是一个小细节,能让一群现实中互不相识的人,隔着网络屏幕,凭借对小说的热爱,讨论得热火朝天,他们引用原文,提出假设,甚至进行借用隐喻,弹幕依旧刷得飞快,但内容却变得有深度起来,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有人激烈地打字参与讨论,有人安静地听着陈孚码字的声音当作背景音学习或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弹幕的节奏慢了下来,开始出现更多与写作本身相关的问题。
“孚大,写不下去卡文了怎么办?”
“如何塑造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配角?”
“科幻小说的科学性和文学性怎么平衡?”
等到灵感浪潮褪去,陈孚停下来,放松手指的同时,挑一两个弹幕简单回答几句。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陈孚大佬,我是一个刚开始写网文的新人,请问,怎样才能写好一部小说?我写了好几本开头,结果都被编辑毙掉了,我有点迷茫”
看到这个问题,陈孚端起茶杯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那条弹幕向,原本略带散漫的眼神变得专注。
认真思考了几秒钟,陈孚组织着语言,缓缓开口道。
“嗯...看到有朋友问,怎么才能写好小说”
顿了顿,陈孚的身体向后靠上椅背,茶杯送到嘴边,呷了一口温热的熟普。
“这个问题,其实要看你的写好指的是什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似乎透过电脑屏幕。
“如果,你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想靠着写网络小说赚钱,养活自己,那其实路径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陈孚继续道,语气平和。
“你去各大阅读平台的新书榜上看,现在什么类型的书最火,什么题材最受欢迎,然后,你去写类似的,这个就不用我说的太直白了吧,研究它的套路,学习它的节奏,模仿它的爽点,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商业写作,满足市场需求是第一位的,只要你写得够快,更新够多,故事节奏掌握得好,在这个行业里混口饭吃,并不难,但是——”
停顿了一下,陈孚的话锋陡然一转,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变得深邃。
“如果你的写好,指的是对文字本身有要求,对故事的内核有追求,想要写出能打动人心,甚至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文字,那么,这就是一个非常严肃,甚至可以说,很沉重的问题了”
微微叹了口气,陈孚的目光转向窗外,青岛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侧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他此刻略显凝重的语气形成反差。
“我个人觉得,人这一生啊,真正能写好文字的时候,可能只有两个阶段”
直播间此刻的弹幕明显稀疏了很多,似乎所有人都被他这个话题吸引,屏息凝神地听着。
“第一个阶段,是饥饿时期”
陈孚缓缓说道,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父母离异后,母亲陈霞带着他离开老家,为了生存,咬牙将他送进寄宿学校,自己则为了省点钱,坐上南下的大巴,去往广州,在人潮涌动的批发市场里,帮人进货,卖衣服,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陈霞终于攒下钱,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那是一段物质与情感双重匮乏的岁月。
“不是肚子饿,是那种对生活、对命运、对自身处境感到极度匮乏和不满的饥饿,人在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求生的挣扎和不甘,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它逼迫你去思考,去用文字作为武器”
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种饥饿的滋味,陈孚想起了自己小学一年级刚开始寄宿时的情景,在第一个离开母亲的夜晚,躲在被窝里无声地流泪,却因为知道陈霞的不容易和艰辛,在老师面前都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想家的样子。
“而第二个阶段,是孩童时期”
呼出口气,陈孚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向往。
“那是和饥饿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孩童时期,无忧无虑,心思纯净,看世界的眼光是崭新的,未被污染,他们写出来的字,可能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真诚,那种真诚,是我常常会感到自行惭愧的”
说到这里,陈孚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有感慨,也有一丝无奈。
“不瞒大家说”
他声音重新随意起来。
“我从前些年开始,就一直在追求孩童时期的感觉,那种对世界纯粹的好奇,那种不受拘束的想象力,那种落笔时毫无功利心的真诚,但是很难”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语气不自觉带上遗憾。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写了《三体》,写了其他一些还算受欢迎的故事,但有时候我自己回头去看,我依然觉得,我没能超过我五年级时写的《乡村教师》可能他的文笔不是最好,但里面所蕴含的那种情感力量是我现在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的,就算我现在掌握了很多华丽的辞藻”
话题突兀的结束,陈孚端起茶杯长饮一口,喝完后,又起身离开电脑前去倒水。
而直播间也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弹幕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零星几条飘过,陈孚这话明显是掏心窝子了,太过真实,也太过沉重,击中了屏幕前许多同样热爱文字的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陈孚并不在意这份沉寂,他像是完成了一次内心的独白,整个人都舒坦不少,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坐回位置,将手指放回键盘上。
“好了,感慨完了,该干活了”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刚刚的那段话,不止是给直播间的观众带来感触,就连他自己也产生了不少的灵感。
嗒嗒的敲击声再次在直播间里规律地响起,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思考和感慨的对话,只是码字过程中的小小插曲。
陈孚并太把直播当回事儿,对他而言,那更像是完成编辑安排的一项任务,报答平台当初给自己的帮助,顺便在码字间隙和书迷聊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然而,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尤其对于那些能触及人心的声音,他低估了自己那番关于“饥饿与孩童时期”的论述,在有心人精心剪辑和背景音乐的催化下,所能引发的共鸣力量。
短视频的标题带着诸如#陈孚、#文学创作、#饥饿、#童真之类的标签,而陈孚那真诚甚至带着点自曝其短的感慨,瞬间击中了无数人内心关于理想、现实与逝去纯真的复杂心绪。
视频迅速火了。
点赞、评论、转发数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评论区更是成了大型文豪现场和情感宣泄地。
有人深情回忆自己的第一篇作文,感叹再也写不出那样稚嫩却动人的句子,有人剖析当代文学为何缺乏力量,引用陈孚的“饥饿论”作为佐证,更有不少文学爱好者开始即兴创作,写下短诗或哲思片段,回应陈孚的观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批IP地址显示为俄罗斯的留学生,他们的评论,以其混合着寒冷、坚韧与黑色幽默的笔调,脱颖而出,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就在陈孚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翻看自己直播切片视频下的评论区时,赵矜麦也刚好结束了当天的拍摄,回到了酒店房间,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陈孚对着手机屏幕看得目不转睛的样子,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买了点青岛锅贴,还热着呢,你吃点垫垫...”
话没说完,赵矜麦眼睛已经聚焦在陈孚的手机屏幕上,被上面的文字吸引住。
“窗外是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冻土,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寒风已经不知疲倦地呼啸了整整三个月,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霜,但奇怪的是,越是寒冷,脑海里的故事却越是炽烈——它们像窖藏的伏特加,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反而燃烧得更旺,那些关于生命、关于苦难、关于冰原上顽强盛放的野花的故事,在饥肠辘辘的夜晚格外清晰,陈孚说得对,饥饿是最好的老师,它让每个字都带着生存的重量,让每段情节都浸透着求生的渴望”
赵矜麦不由自主被这段文字带入进去,坐在陈孚身边,伸长脖子继续看着。
“俄罗斯的冬天分外的长,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孤独是主旋律,感谢陈孚,你的话让我觉得,我在这冰天雪地里写下的那些无人阅读的文字,或许也有了某种意义,寒冷让思想凝固,也让情感变得格外清晰和沉重”
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评论,以其混合着坚韧、自嘲、黑色幽默与文学底蕴的笔调,将陈孚的“饥饿论”在一种近乎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语境中,进行了极具冲击力的诠释和延伸。
他们仿佛在用自身或周遭的境遇,为苦难是文学的温床这一论断,写下一个个鲜活而具体的注脚。
“我的天...”
赵矜麦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陈孚的怀里,看着视频底下那一条条长评论,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
“这条,‘苦难是镀了金的虚无,而我们在其中寻找不会融化的雪花’...这文笔,这比喻,啧啧”
陈孚滑动屏幕,忍不住给其中的评论点赞。
“确实厉害,你看这条‘当身体感受到极限的寒冷,灵魂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和活跃,仿佛要挣脱肉体的束缚,去触碰某种更永恒的东西’这种独特的生命体验和表达方式,是在温润环境下生活的人很难凭空想象出来的,文学,有时候真的需要某种极端环境的挤压”
搂着赵矜麦,陈孚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嘴角带着笑意。
“所以说,高手在民间,尤其是在那种...嗯,具有独特历史和文化积淀的环境里,普通人对于生活和苦难的感悟,往往比书斋里的作家更加敏锐和深刻”
赵矜麦转了个头,伸出手轻抚身边男人的侧脸,歪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的反射下像是在发光。
“不过,你下午在直播间说的那些话,就不怕别人说你矫情,或者江郎才尽了吗?”
陈孚无所谓地摇摇头,脑袋故意朝着赵矜麦白皙的脖颈间钻了钻,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双手已经自然地搂紧了她的腰肢,在她平坦的腹部前汇合,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实话实说而已,写作这条路,本来就是越走越知道自己的局限,承认自己无法超越过去,并不是认输,而是清醒,而且,《乡村教师》那种情感,确实不可复制,那是一个孩子对世界最本真的反应,我现在写得越熟练,技巧越圆熟,那种笨拙的真诚,越是难以找回”
顿了顿,陈孚看着怀里赵矜麦关切的眼神,笑道。
“没事,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好,现在我能用更复杂的技巧去构建更庞大的世界,去探讨更深刻的问题,这也是一种价值,只是,偶尔会有些怀念以前,但也能提醒我自己是因为什么开始写作的,这样也挺好”
赵矜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作为演员,她能理解那种对初心和本真状态的追求,重新依靠在陈孚的怀里,继续刷着那些层出不穷的评论,感觉像是无意间推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一个广阔而动人的文字世界,这个世界因陈孚一次无意之举正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