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队伍到了壁城，两批人马事先有探路的各自订了客栈，相隔一条街，决定分开歇下。车马劳顿一天，镖师伙计们结伴回房休整，只有“刘染”是碰巧搭车，在计划之外。唐偶的人以为他仍旧跟着二少爷，梁尚纶的人却以为三少爷会妥善接待老师。

　　子桃从车上下来，静静看着众人忙东忙西。云本就离得很远，又向更远方飘去，远方有歌声飘来，久久宛转在云海。天渐渐黑了，站在外面有些凉，青玉拿出一件外袍给她披上，只字未言。

　　“我让人送先生去二哥处安寝吧，你们无需怀疑他。”唐偶仅剩一个轮廓在天地间，像只游魂野鬼，身后怀抱长盒的仿佛是项虔。

　　见子桃低头不语，青玉轻声说道：“二少爷似乎以为刘先生会宿在三少爷这边。”

　　唐偶摸摸自己的眉头，很担心上面多了皱纹。进店问过掌柜，不出所料客房都有人。唐偶与青玉均住在天字房，房间宽敞，床铺却只有一张，倒是项虔的人字房尚余一席空榻。

　　碍于身份不能穿帮，子桃小心翼翼开口：“若项统领不嫌弃，可愿与在下将就一晚？”

　　唐偶、青玉齐齐瞪着她，害她心虚地摆弄起手中的扇子。

　　项虔岂会看不懂脸色：“先生尽管住在小人的房间，小人常年在外惯了，皮糙肉厚，自有去处。”

　　青玉出言相劝：“城中百姓大多歇息了，此时打扰终究欠妥，何况项统领有任务在身，不便轻易离队。还是我再去与掌柜商量下，或能借到主人家自住的空房。”

　　他所言在理，项虔只好望向唐偶。

　　唐偶瞅瞅子桃身上垂至足面的外袍：“项虔，领先生去我的房间，我有些家事要与二哥商量，晚上宿在他那里。”说完背手转身出了客栈。

　　子桃方要阻拦，青玉伸手拽住她的扇子：“放心，三少爷自有分寸。”

　　项虔送两人至楼上，相互道了晚安，回到楼下守着放有龙泉剑的锦盒默诵心经。他走后，青玉见子桃心神不宁，邀她去了自己房内。

　　青玉斟杯热茶递给她：“鬼蛾暂时不会下手，唐偶关心他二哥，你就随他去吧。”

　　子桃接过茶杯却未饮，不用再保持书生的模样，放松地伏在桌上，侧枕藕臂，香云委地。青玉知她心中有事，不忍打扰，由着她把白瓷茶杯码成一行，用扇子轻轻敲击，叮叮咚咚，如鸣佩环，与其说不忍，倒不如说近乎宠溺。

　　过了许久，青玉缓缓问道：“你可曾后悔来了树海？”

　　万籁此俱寂，惟馀钟磬音。壁城不比垣城繁华，窗外只余少数的暖黄与疏朗的星月遥迢相望。集市睡了，街道也眠了，远山变得模糊失去形状，越是平常就显得越是真实。没有车水马龙，没有盛世烟花，甚至由外吹进的风还带着一点儿晚春的寒意自负而机灵，许多琐碎的思绪却变得清明。

　　后悔么？子桃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如一。这是织岩所愿，亦是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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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个月前，织岩拦住要出门的她：“阿李，我有话问你。”

　　子桃随他回到庙里：“是什么事？我与唐偶约了要去溪边捉鱼。”

　　织岩眉宇间似有愁绪，思忖片刻，认真道：“你可喜欢这个凡人？”

　　子桃意识到织岩今日有所不同，忽然被他问及此事，暂且避重就轻答：“若不喜欢他，为何要与他见面？”唐偶于她而言自是特别的，但她也尚未深究这份特别又当如何……

　　织岩的面色再凝重了几分：“我说的不是指喜欢春天夏天还是星星月亮。经历了几年，你理应明白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无法与你长久并肩宇宙之间，更可能阻止你履行神仙的使命。最好只当他是个过客，一期一会，莫要陷入其中，况且……”

　　“若是被天宫发现，就要除去仙籍。”子桃挂起一副不曾示人的复杂表情，“土地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多年来你不曾提起人仙之别，应该只是开场白。”

　　织岩叹口气，一双眼闪烁不定：“你真的没有想起什么？”

　　“从未去想过。你封了我的记忆，又换尽花样留我在绿君，定有要紧的原因。”子桃察觉过自己的记忆似有一片禁区，但织岩于她亦师亦友，她向来无条件地信任，不疑有他。

　　“你的记忆非我所封，而绿君的机缘恐怕就在你这段记忆之间。我倒是另加了一道符咒让你挪不出此山，不过却是多此一举。”织岩如是说。

　　“绿君的机缘？难道我已去过树海……”子桃几次梦中都有段模糊的场景：自己身在一处陌生的湖畔，每每触到湖水，即从梦中转醒。此处绝不是绿君，倒与她想象中的勾陈树海十分相近。

　　“是，也不是。”织岩领她进屋，让她闭目平躺在床榻，“符咒掀起的时候会感觉到失重，我知道离根的滋味对树而言并不好受。”

　　顷刻，子桃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紧咬双唇几乎看不到血色。织岩面露不忍，伸出手给她握着，却不想她极度失重之下仍强忍着不弄疼他。过程用了半柱香，符咒离体化成一缕白烟，子桃陷入昏睡。织岩替她盖上一层薄被，出去掩了门，吱吱呀呀的木门让他不禁蹙眉，子桃还是没有睁眼。

　　她被封印的记忆，织岩只是半个知情人。那是子桃飞升至仙后两三年左右，织岩嫌她不务正业，激她去外面修行：“绿君几千年只有你飞升成仙，为何你却不想助绿君改变宿命？山脉北端乃是青桐上仙所居的勾陈树海，你若能拜他为师求到一两样法器，兴许免去绿君灭山之灾。”

　　绿君一脉绵延一万五千里，至万里处分为两支，其一直通勾陈树海，树海环绕险峰，名曰堕凤，便是青桐上仙修行之处；其二依傍在旁，逐渐曲向另一侧，末端缀勾陈四季岛。传四季岛一岛之内含四季之境，一日之内并四季之象，岛主锦葵上仙乃是青桐上仙同门师姐。

　　子桃所阅仙传有云：勾陈青桐，颖而博，毅则专，瑶林琼树，领袖群伦……起初侍奉师尊木兰上仙而埋名三界，后以高仙之阶横空出世，承天命封什裂，震慑四海。然大战结束，近乎形神俱灭，其师感念其德，以自身真元为之疗伤，又将剩余修为渡与青桐。伤愈，即晋升上仙接任师位，驻仙界极南之勾陈树海……其门下弟子各有所长，修行于钟灵毓秀之所，扬威于天地六合之间……

　　什裂，玄武上神四子也，龟身蛇尾，气吞山河，因不服天帝之命而水淹四季岛。彼时地动山摇、生灵涂炭，九霄之上也惧其威严，一时竟无神仙可与之匹敌。初战便杀猿狲使者与西门卫左将军，伤白虎族银绻，何屑余等浪得虚名之辈。与青桐战得胶着之时，又暗算朱雀上神七子丹柒，使其尸骨无存。青桐不顾魂飞魄散之危与什裂浴血奋战，舍命祭出师门秘传，最终玉石俱焚。战后什裂的下落，除天帝外不得而知。

　　子桃虽有些小秉性，然不失大爱之心，毫不迟疑前往树海，一月后却为一戴半截面具之人送回。他向织岩表明先前子桃身受重伤，治疗过已经无碍，自己与她相约十年后勾陈树海再见圆她心愿，但请织岩保密此事直至约定时限将至，而他因另有隐情不便告知身份，并且封印了子桃除绿君山之外的记忆。

　　当世常以面具示人的仙唯有青桐，织岩虽然心有疑惑，仍应下了嘱托，只是难以编圆她昏迷的故事。结果她醒时硬说刚刚被一只怪鸟空袭了，头痛得想不起前因后果，解救了不懂得说谎的土地大人。

　　子桃装不下去了，她知道这个约定对绿君很重要，十年之期不可误，即使不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即使意味着归期无期，她也非如此不可。是个该补眠，却不得不失眠的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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