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家庭地位短暂提升，像一抹微弱的萤火，照亮了路明非灰暗的高中尾声。然而，萤火终将熄灭，当毕业照拍完，同学们各自奔赴前程（大部分是备战高考）时，那种熟悉的、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再次包裹了他。卡塞尔学院听起来再美好，也远在地球另一端，充满了未知。而眼前的现实是，他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承受着叔叔婶婶从最初的狂喜逐渐转变为“你怎么还不去上学”的日常唠叨。

　　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状态，最容易滋生焦虑和自我怀疑。

　　夜深人静，路明非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白天的《星际争霸》激战带来的多巴胺已经消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万一卡塞尔学院搞错了呢？万一签证被拒了呢？万一那只是个精心策划的骗局，等他到了美国就被抓去挖煤呢？或者更糟，万一那个地方真的存在，但自己这个废柴根本适应不了，最后被退学灰溜溜地滚回来，那岂不是更丢人？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觉得前路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那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路明非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砰砰直跳。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休眠模式下微弱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芒。

　　“又来了……最近真是……”他嘟囔着，试图用吐槽驱散恐惧。但这次的感觉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冲动，在内心呼喊：“喂……那个……路鸣泽？你在不在？我知道你肯定在看着！出来聊聊啊！”

　　这并非一次正式的、充满仪式感的召唤，更像是一个迷茫少年在孤独无助时的喃喃自语。

　　然而，对于纯白空间里的周明来说，这声呼唤不啻于一道惊雷！

　　一股强大而熟悉的牵引力瞬间降临，比上次在公交车上时更加明确、更加不容抗拒！仿佛世界的底层规则被触发了某个固定程序——当客户（路明非）产生强烈交易意向时，客服（路鸣泽）必须上线！

　　“糟了！又来？！”周明心中暗骂。路明非这小子，没事瞎喊什么！他还没完全准备好应对这种标准流程！

　　抵抗是徒劳的。那股力量拉扯着他的意识，要将他再次投射到路明非的卧室。纯白空间开始扭曲，路明非房间的景象迅速变得清晰。

　　危急关头，周明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不能像上次那样仓促修改台词，这次是更正式的“交易场景”，需要更周全的应对。他瞬间回顾了原著中这次交易的细节：似乎是在路明非对前路最为迷茫时，路鸣泽出现，诱惑他进行第一次交易，内容似乎是关于“力量”或“自信”？

　　电光火石之间，周明做出了决断。他不能完全拒绝“交易”这个形式，那会严重违背规则，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但他可以……改变交易的内容和性质！

　　他不再抵抗牵引力，而是顺势而为，但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来，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对即将发生的“交易契约”进行底层编码的篡改！他要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免费”的交易！

　　……

　　路明非的卧室。

　　黑暗如同潮水般从角落涌出，迅速吞噬了原本微弱的光线。空间仿佛被独立了出来，与现实隔绝。熟悉的、带着淡淡古龙水香气的微风拂过。

　　路明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俊美得不真实的少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床前，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哥哥，你终于主动呼唤我了。”‘路鸣泽’（周明操控的投影）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磁性，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几分蛊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我就是随便喊喊……”路明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每次出现都没好事，是不是又要说什么‘交换吗’？”

　　按照他的预想，接下来就该是经典的恶魔低语时间了。

　　‘路鸣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恐惧和迷茫。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意外：

　　“哥哥，你在害怕。害怕未知，害怕自己无法承受卡塞尔学院的一切，害怕再次失败，害怕让那些刚刚对你刮目相看的人失望。”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路明非的心坎上，让他无处遁形。

　　“我……我才没有！”路明非嘴硬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承认恐惧并不可耻，哥哥。”‘路鸣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不再是嘲讽，反而有点像……理解？“毕竟，你要踏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有龙，有混血种，有超越常人理解的力量和危险。你会遇到比你强大得多的人，也会遇到想要伤害你的人。”

　　路明非的脸色更白了。

　　“但是，”‘路鸣泽’话锋一转，“那里也有你从未见过的风景，有你无法想象的精彩，有你命中注定要相遇的同伴……和敌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哥哥。你体内流淌的血，注定你无法平凡。”

　　路明非沉默了。这些话，某种程度上说中了他的心事。

　　“所以……”路明非抬起头，带着一丝绝望和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这次，你要什么？四分之一的生命？拿去好了！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值钱的！”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命运的宣判。

　　然而，预想中的交易台词并没有出现。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等他疑惑地睁开眼，只见‘路鸣泽’摇了摇头。

　　“不，哥哥。”‘路鸣泽’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一次，我不需要你的生命。”

　　路明非愣住了：“那……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路鸣泽’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我要你答应我，踏上那列火车，不要回头。我要你尽你最大的努力，去面对那个世界的一切，无论它是好是坏。我要你……不要再轻易地看轻自己。”

　　路明非彻底懵了。这算什么交易？这听起来更像是……鼓励？或者……鸡汤？

　　“就……就这样？”他难以置信地问，“不需要我付出任何东西？”

　　“这就是代价。”‘路鸣泽’的投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带着一丝缥缈，“你的勇气，你的坚持，你面对未来的决心——这就是本次交易的筹码。当然，如果你中途退缩了，或者再次把自己当成废物……”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了一丝路鸣泽式的诡秘：“……那我可能会考虑收回点什么。所以，好好表现吧，哥哥。”

　　话音落下，投影彻底消散。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房间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逼真的梦。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要生命……只要我……努力？”他挠了挠头，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这恶魔……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PUA套路？”

　　但无论如何，这次诡异的“交易”，确实在他心里激起了一丝波澜。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感，似乎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有疑惑，有不安，但也有一点点被激将法激起来的、微弱的好胜心。

　　“妈的……去就去！谁怕谁啊！”他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而纯白空间内，周明几乎虚脱。强行篡改“交易规则”，将一次本该收取生命代价的契约，变成了近乎无偿的鼓励，所消耗的精神力远超他的想象。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抽空了大半，连维持纯白空间的稳定都有些困难，四周的边界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水波般的晃动。

　　【规则冲突……交易逻辑异常……严重偏离……记录……高度关注……】

　　冰冷的警告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和严肃，虽然没有直接的压力降临，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让周明脊背发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玩得有点大。他相当于直接挑战了路鸣泽存在的基础逻辑之一。世界规则已经将他标记为了“高度异常目标”。

　　但看着镜中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自己，周明并不后悔。

　　“第一次‘免费’交易……成功。”他喘着气，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虽然风险巨大，但……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成功地，没有用路明非的生命，而是用话语和引导，给了那个衰小孩踏上征程的第一步推力。

　　这意义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