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计划”第二阶段启动的通知，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卡塞尔学院这片已然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紧张、肃杀、以及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使命感的亢奋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精英学生们之间蔓延。任务名单尚未完全公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学院近年来规模最大、危险等级最高的一次行动，目标直指一位苏醒的君主。

　　路明非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漩涡中心之一。作为明面上唯一的“双S”级，即使他实战经验匮乏，其象征意义和潜在价值也注定他无法置身事外。楚子航已经找他谈过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需要做好准备。这种“被需要”的感觉非但没有让路明非感到荣耀，反而像是一道逐渐收紧的绞索，让他寝食难安。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明明翅膀还没硬，就要被扔进狂风暴雨里。每天的训练变得更加拼命，仿佛只要流足够多的汗，就能冲淡内心的恐惧。他甚至开始主动翻阅那些关于诺顿的典籍，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一丝虚无缥缈的安慰，或者……克制龙王的方法？结果自然是看得头晕眼花，除了对诺顿“青铜与火之王”的权柄有了更抽象的认知外，唯一的收获就是更加确信——自己上去绝对是送菜。

　　就在这种焦虑几乎要达到顶点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提示音在他笔记本电脑上响起。

　　是聊天软件的声音。来自那个名为“明明”的账号，他在美国《星际争霸》论坛上结识的、为数不多的网友之一——老唐。

　　路明非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在这个全世界（至少是他的小世界）都在为讨伐龙王诺顿而紧张备战的时候，收到这位身在美国、热爱游戏、带点宅男属性的网友的邮件，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他点开闪烁的头像。

　　老唐的邮件很长，语气不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明明，在吗？最近有点邪门，老是睡不好。”

　　开篇就直接诉苦。

　　“也不是做噩梦，就是……总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景象。特别真实，醒过来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梦见自己在天上飞，不是坐飞机那种，就是自己长着翅膀飞！底下是燃烧的城市，火很大，把天都烧红了，好多人在哭喊，但我好像……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那火焰……很温暖，很亲切？妈的，这想法太诡异了！”

　　路明非的呼吸微微一滞。燃烧的城市……火焰……这描述……

　　“还有更奇怪的！我梦见一座超级大的、用青铜做的城市！不是在地面上，好像是在水底？还是山里？记不清了。那城市特别宏伟，到处都是齿轮和管道，跟个巨大的机械钟表内部似的。我在里面走啊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最离谱的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感觉手心发烫，好像要冒火似的！开灯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去医院检查也说一切正常。你说我是不是打游戏打多了，出现幻觉了？还是压力太大，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邮件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老唐在那边也很纠结。

　　“唉，跟你说这些也挺莫名其妙的。可能就是最近接的那个远程数据处理的活儿太熬人了吧。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你们那什么……卡塞尔学院，听起来挺神秘的，没什么怪事吧？”**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窗外是卡塞尔学院宁静的夜色，而屏幕上的文字，却仿佛来自另一个即将燃烧的世界。

　　燃烧的城市！青铜之城！手心发烫！

　　这些关键词，像是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和知识！

　　龙王诺顿，青铜与火之王！其标志性的权柄正是掌控金属与火焰！其传说中的宫殿，正是一座青铜之城！而老唐梦境中那燃烧的城市、亲切的火焰、手心的灼热……这一切，都与诺顿的特征高度吻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路明非！

　　老唐……那个在游戏里和他插科打诨、分享生活琐事、有点怂又有点义气的网友老唐……难道……就是……即将被学院全力讨伐的……龙王诺顿的人间体？！

　　“不……不可能……”路明非猛地摇头，试图否定这个可怕的想法，“一定是巧合！老唐他在美国！诺顿苏醒是在中国！而且老唐他……他就是个普通人啊！”

　　他拼命回忆着和老唐认识的点点滴滴。他们一起在《星际争霸》里组队天梯，老唐的操作很犀利，但也会因为失误而懊恼大骂；他们互相吐槽生活里的烦心事，老唐会抱怨房租又涨了，会分享他尝试的新款快餐；他们甚至约过等路明非放假了，一起去漫展……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为生活琐事烦恼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动辄毁灭城市、象征着灾厄的龙王？

　　可是……那些梦呢？那些过于精准和诡异的梦境又该如何解释？

　　路明非感觉自己快要分裂了。一边是学院紧张备战的肃杀现实，一边是屏幕上老唐那充满困惑和依赖的邮件。一边是龙王诺顿那冰冷恐怖的代号，一边是网友老唐那鲜活生动的形象。

　　他颤抖着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告诉他“你可能是龙王，我们学院正要组团去刷你”？这太疯狂了！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可他做不到！他无法忽视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

　　就在他进退维谷、心乱如麻之际，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清凉感，如同滴入沸水的冰珠，悄然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散开。

　　是路鸣泽？！

　　路明非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但那感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瞬，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混乱的思绪也清晰了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老唐最后那个问题上——“你们那什么……卡塞尔学院，听起来挺神秘的，没什么怪事吧？”

　　路明非的手指缓缓落下，敲下了一行字：

　　“老唐，别瞎想，可能就是太累了。多休息，少熬夜打游戏。我们学院……还好，就是最近功课有点多。”

　　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维持这份脆弱的、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界限的友谊。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当龙王之影与网友的形象重叠，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对他而言，不再仅仅是学院的任务与自身的恐惧，更掺杂进了一份沉重而复杂的……个人情感。

　　他关掉邮件窗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诺顿……老唐……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