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那封如同梦呓般的邮件，像一颗投入路明非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的涟漪或许不大，但水下早已是天翻地覆。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将“龙王诺顿”简单地视为一个教科书上冰冷恐怖的符号，一个需要被消灭的终极目标。那个代号背后，连接着的是一个会抱怨房租、会和他一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会为诡异梦境而恐慌的、活生生的人——老唐。

　　这种认知上的撕裂感让他痛苦不堪。他试图自我安慰，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老唐的梦境可能是因为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或者压力过大。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却在冷冷地提醒他：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在涉及龙王这种存在的时候。

　　他变得更加沉默，即使在狮心会的训练中，也时常显得心不在焉。楚子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在一次对练中，路明非因为走神而被竹刀狠狠抽中小腿，疼得龇牙咧嘴时，楚子航只是收刀而立，黄金瞳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集中精神。战场上，走神会死。”

　　路明非低下头，无言以对。他知道楚子航是对的，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纷乱的思绪。

　　他偷偷查阅了更多关于龙王诺顿的资料，尤其是关于其人间体（如果存在的话）的记载。秘党对龙王人间体的研究并不多，因为绝大多数龙王在苏醒过程中或苏醒后，其人类意识要么被吞噬，要么被庞大的龙族记忆和本能彻底覆盖，几乎不存在共存的可能。记载中只有零星的、无法证实的猜测，认为在完全觉醒前，龙王的人间体可能会保留部分人类的情感和记忆，甚至会不自知地生活在人类社会中。

　　每多看一行字，路明非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老唐的情况，与这些猜测何其相似！

　　与此同时，“青铜计划”第二阶段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执行部公布了部分参与名单，楚子航、恺撒毫无悬念地名列前茅，苏茜、兰斯洛特等精英也赫然在列。而路明非的名字，也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出现在了预备队的名单中。理由是“双S级血统拥有者，具备特殊潜力，需在实战环境中观察与激发”。

　　预备队并不意味着安全，他们同样需要前往前线，在主力小队执行核心任务时负责警戒、支援以及应对突发状况。换句话说，他们同样是身处险境，只是面对的威胁层级可能稍低。

　　路明非拿着那份印有自己名字的任务通知书，感觉纸张烫得吓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在那片注定要化为焦土的战场上，他穿着卡塞尔学院的作战服，手中握着武器，而他的对面，站着的可能是那个曾经在虚拟世界里和他并肩作战的、名为“老唐”的……龙王。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不寒而栗。

　　纯白空间内，周明将路明非所有的挣扎、痛苦和迷茫尽收“眼底”。灰暗的空间比起之前又明亮了一丝，镜面上的裂痕只剩下最后几道顽固的细纹，力量的恢复虽然依旧缓慢，但感知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定。他已经能够较为连贯地“观察”路明非身边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封至关重要的邮件和路明非随之而来的剧烈心理动荡。

　　“命运的岔路口……”周明的意识中泛起清晰的波澜。

　　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刻。当路明非与老唐（诺顿）产生友谊的羁绊时，原本简单的“讨伐龙王”剧本就注定要被改写。这既是巨大的危机，也是前所未有的契机。

　　危机在于，路明非很可能因为这份情感纠葛而在关键时刻犹豫、退缩，甚至酿成大祸。而契机在于，如果引导得当，这或许是打破龙王与混血种之间永恒杀戮循环的一线希望！如果能够与尚未被龙类意识完全吞噬的“老唐”进行沟通，如果能够找到一种非毁灭性的解决方式……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秘党数千年的历史中，从未有过与龙王和平共处的先例。昂热校长毕生的信念就是彻底终结龙族时代，任何试图与龙王“沟通”的想法，在他眼中恐怕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而且，诺顿的龙类意识正在加速苏醒，老唐的人类意志还能坚持多久？一旦诺顿完全觉醒，那将是毁天灭地的灾难，任何沟通都将失去意义。

　　时间，异常紧迫。

　　周明审视着自身的状态。他现在的力量，不足以直接干预诺顿的苏醒进程，也不足以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确保路明非或老唐的绝对安全。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一个更加精密、更加冒险的剧本。

　　他的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落在那个坐在电脑前，对着老唐邮件发呆、眼神充满痛苦和迷茫的少年身上。

　　“路明非，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周明在心中低语，“你需要看到的，不仅仅是龙王的恐怖，还有其背后的……悲剧与可能性。”

　　他开始调动那缓慢恢复的力量，不再用于修复空间，而是尝试进行一项极其精细且隐蔽的操作——他要在路明非的潜意识深处，埋下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并非强制性的命令或记忆，而是一种引导性的“疑问”和“视角”。它会在路明非面对诺顿（老唐）时，潜移默化地让他去思考：龙王是否生来就该被毁灭？在毁灭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的道路？那个名为老唐的“人”，是否还有拯救的价值？

　　这极其耗费心神，几乎将他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力量再次榨干。镜面上那最后几道裂纹的修复速度明显减缓，空间的亮度也黯淡了些许。

　　但他认为这是必要的投资。他不能直接告诉路明非该怎么做，那样只会引来更强的规则反噬。他只能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拓宽路明非的思维，让他在命运的岔路口，有机会做出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屠龙者的选择。

　　做完这一切，周明的意识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他“看”着那颗无形的“种子”悄然融入路明非纷乱的思绪深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能起到多少作用，他不知道。这只是一次播种，能否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子，最终还要看路明非自己，以及……那变幻莫测的命运。

　　现实世界中，路明非猛地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恍惚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似乎对老唐的处境多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同情，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疑问。

　　他甩甩头，把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自己最近压力太大。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学院的集结令已经下达，出发的日子近在眼前。

　　一边是学院的使命，同伴的期望，以及自身对龙族本能的恐惧。

　　一边是跨越虚拟与现实的朋友之情，以及对一个可能存在的、不同结局的微弱期盼。

　　他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前方迷雾重重，而他，尚未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