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寂静无声。

　　小鸡崽子唧唧喳喳的声音就显得有些刺耳。

　　二花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往炕梢挪了挪，远离那祖孙俩，轻轻“喵”了一声。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小鸡崽子全部都闭嘴了。

　　李逸仰头躺着看向姥姥，见老太太一脸慈祥疼爱，这才郑重说道：“姥，我知道送木梳啥意思。”

　　林月娥一阵心疼，脸就有点抽搐。

　　怕啥来啥。

　　能是啥意思？

　　结发夫妻，结发咋结？不得用木梳吗？

　　“你跟姥说实话，你咋想的？她……”

　　她岁数大，她比你大一辈儿，她跟你都已经名声在外了，她望门寡。

　　话到嘴边，林月娥忍住了。

　　大外孙子都这样了，再说那些不合适了。

　　乔玉兰啥条件，她清楚，李逸不清楚？

　　要是搁这次生病以前，她高低得跟李逸掰扯掰扯。

　　但这次李逸生病，变化如此明显，又是发豆芽卖钱又是写字又是背诗的，有些话，她都不敢说了。

　　以前老一辈传说，不是没有过类似情况发生过，具体咋回事儿，她没亲身经历过，但她知道大概。

　　就冲那个黄豆芽，那就不是常理解释得通的。

　　所以林月娥忍住了。

　　乔玉兰年纪大，五九年生人，今年虚岁二十五，比大外孙子大了六岁。

　　至于望门寡啊，名声啊，影响啊什么的，那就不用说了。

　　除了这些缺点，剩下的都是优点。

　　林月娥发自内心得意乔玉兰，换个条件，她求之不得，让她从侄媳妇变成孙媳妇。

　　但……

　　人言可畏呀！

　　“姥，我也没咋想的，就你想的那些，我都懂，但我都不在乎。”

　　李逸伸手握住姥姥的手放在右脸上，郑重说道：“我肯定娶她，除非她不乐意，不然谁说啥都不好使。”

　　你就整死我都不好使。

　　没说，但就是那个意思。

　　平静，但坚定。

　　林月娥心又揪了一下子：“我跟你姥爷都不同意，你也不在乎？”

　　李逸点点头：“你们要是觉得我这样给你们丢人，那我就带她走远一点，去吉兴公社，或者干脆去县里，去省城也行。”

　　“就要饭，我也跟她在一起。”

　　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有决心，就怕二老不理解，因此伤心。

　　林月娥叹了口气：“都是造孽呀！”

　　老太太摩挲着大孙子的手背，絮絮低语：“你知道我当年是咋跟你姥爷的不？”

　　李逸摇了摇头。

　　林月娥叹了口气：“你不是老问我，你大舅你妈他们为啥没有姨舅啥的？”

　　李逸点头不住。

　　“我老家在关里，四二年秋天被人卖到哈尔滨，差点儿就给狗腿子做了姨太太……”姥姥语调悠悠：“当时你姥爷在绺子里，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就是三当家了。”

　　他们劫了汉奸的拉粮车，把我也劫回了山里。

　　你姥爷相中了我，我就成了他的媳妇儿。

　　后来绺子让伪军给灭了，我俩就跑了。实在没地方去，就回了这边……”

　　李逸有点懵，这些事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

　　“我姥爷咋还成土匪了呢？不是说他是游击队的么？”

　　林月娥白了他一眼：“土匪就不是游击队了？只要打鬼子，那就是游击队！”

　　李逸点点头，不否认这一点。

　　“四三年底，你姥爷就跟着抗联在这片儿打鬼子了。四六年那会儿，要不是舍不得我，你姥爷就随大部队南下了……”

　　“噢，我听姥爷说他当时受伤了，所以才没参军。”李逸听说过这事儿，但是有点对不上。

　　林月娥撇撇嘴，有些得意：“你听他胡咧咧，他那是不好意思承认。受什么伤受伤！搁绺子时肠子都掉出来了，也没耽误他干啥，就从马上掉下来摔一跤，那算啥受伤？”

　　李逸一笑，姥爷还有这么一面。

　　爱江山更爱美人。

　　要不自己随根儿呢！

　　“就他那一身本事，真要南下的话，回来没准就是个将军了。”

　　姥姥眼中泛起阵阵柔情：“当时呀，就为了这事儿，你太姥没轻骂他，说他废物没出息，一辈子就会守着媳妇儿……”

　　说着话，老太太戳了戳李逸的脑门儿：“你就随了你姥爷的根儿了，就会守着媳妇儿，没啥大出息！”

　　说着嫌弃的话，却一脸柔情。

　　李逸有些尴尬，却不打算否认。

　　林月娥抹了一把脸：“行了，姥去做饭，你赶紧叠被！”

　　临下地，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到啥时候也别说搬走的事儿，小心你姥爷打断你的狗腿！”

　　李逸心里一甜，知道姥姥已经心软了，不会硬拦着自己追求乔玉兰。

　　老两口知道自己心思这事儿，李逸也早就知道了。

　　自己瞅着年轻，也是活了六十岁的人，这一屋檐下，三个人老成精的，谁看不透谁啊？

　　想想都有趣又挠头。

　　那天姥姥把七姥找来，显然就是看看自己是不是被啥精怪附身了，不然不会忽然有这些举动。

　　李逸现在把这些都怪到了开窍上，就是为了让长辈们放心。

　　重生这事儿，实在是没有科学合理的解释。

　　或者说，这也未必是重生。

　　就像是老祖宗说的，就是觉醒了夙慧，继承了未来的记忆，那也不好说。

　　或者换个说法，能够预知未来。

　　都说得通。

　　王莽啥的，没准就是重生的。

　　就是这个玉牌不咋好解释。

　　李逸清晰记得，这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在终南山附近旅游，在一个山洞里捡到的，随后雨天湿滑坠崖，然后就重生了。

　　这个秘密他谁都不打算说，自己知道就行了，也不是多惊天多窝心的那种。

　　叠好被，给小鸡崽子撒了一把小米子，又加了水，李逸这才趿拉鞋下地洗脸。

　　“姥，今天队里有啥活儿啊？”李逸噼里啪啦洗了把脸糊弄过去，穿好衣服鞋出门，开始打扫院子。

　　“你姥爷昨天说今天可能怀谷子，待会儿等他回来你问问他。”姥姥端着鸡食盆子，快步进了屋，留下句话：“你可轻点儿撅吧！狼烟地洞的！”

　　天气乍暖还寒，这才一天，空气中那股因为大雪而来的潮湿就消散不见，李逸手里的破扫帚，轻而易举就撅的满院子都是灰尘。

　　本来也没啥好扫的，就一点鸡粪鸭粪，李逸划拉了一个大概，伸直了胳膊拄着破扫帚环顾一圈，看看还有啥活好干。

　　他像是大黄狗一样四外巡视一圈，确认都收拾利索了，就要进屋。

　　“小逸，你来一下！”

　　东院的房门忽然打开，先是冒出一团腾腾的热气飘飞出去，随后乔玉兰出现在门边，冲着李逸招手。

　　朝阳之中，她的身影格外动人。

　　阳光穿过疏落的防风林投射过来，将她的高挑身材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便越过了矮墙，直达李逸脚下。

　　“来了！”李逸手搭凉棚看了一眼，赶忙答应一声。

　　随即屁颠屁颠的飞过矮墙，冲到了乔玉兰身前。

　　就差吐舌头了。

　　大黄狗在他身后跟着，歪着头有点不太是心思。

　　这是要抢自己饭碗吧？

　　自己才是正牌的舔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