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兰没穿外套，就先进了屋。

　　李逸跟着进了屋，带上了房门。

　　锅台上的大锅里，对开的木头锅盖缝隙间压着屉布，却还是阻挡不住锅里的蒸汽喷薄而出。

　　一股浓郁的苞米碴子粥香气扑面而来，显然这就是兰嫂的早餐了。

　　乔玉兰直接进了里屋。

　　李逸自然也跟了进去。

　　“这个是你昨天给我买的？”乔玉兰走到北墙的箱柜前，拿着那把檀木木梳问李逸。

　　李逸挠挠头：“啊，是啊。”

　　一脸无辜。

　　乔玉兰有些不自然，问道：“是不是花不少钱？”

　　“没多少钱，都没人买，降价了，我才买的，才五毛钱。”

　　“撒谎都不会，上回我去还两块八呢！”

　　李逸一愣，好家伙，还买对了？

　　上回？那是早就相中了，所以没买？

　　现在钱可真是钱，吴雪梅一年的学费才十块钱。

　　那就实话实说。

　　“两块六。”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我卖黄豆芽了，那个王经理给我定货的定金。”

　　听他这么一说，不是偷的，乔玉兰才松了口气。

　　她转身从身后的箱柜上拿起一沓毛票：“这是两块，我还得给雪梅攒生活费，差的等我年底发了工资再给你，收着吧！”

　　李逸不解，看着那钱，没伸手接。

　　“兰嫂你啥意思？”

　　乔玉兰咬了咬嘴唇：“不能让你花钱，这木梳就当是我自己买的。”

　　李逸摇摇头：“这是我送给你的，哪能要你钱呢？”

　　乔玉兰无奈问道：“你为啥非要送我木梳？”

　　“我看你那个木梳都没几个齿了，所以就送你一个，咋的了？”

　　乔玉兰有些犹豫，还是说道：“你知不知道送木梳代表啥？”

　　李逸装糊涂：“代表啥？代表以后你打牌九肯定输？”

　　乔玉兰忍俊不禁笑了一声，随即捂着嘴，强作严肃说道：“你还小，有些东西你不懂！听话，把这钱拿着！”

　　李逸摇了摇头，很坚决：“木梳我买给你的，你不要你就扔灶坑烧了，这钱我肯定不要。”

　　说完就往外走。

　　看他犟劲上来了，乔玉兰彻底无语，上前一步拽住李逸胳膊：“你这孩子咋那么犟呢！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跟我撕巴！”

　　李逸根本都没动，她这话就有些虚无缥缈没有着落。

　　他倒是愿意跟她撕巴一会儿，但现在不是时候。

　　乔玉兰有些尴尬，就把钱塞进了李逸的上衣兜里。

　　李逸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胳膊的手，笑嘻嘻说道：“这钱搁我这儿，下次上街，我还给你买东西。”

　　“啥？”乔玉兰有些懵圈，没太听懂。

　　“以后我挣钱就给你一个人花。”扔下这么一句话，李逸就跑了。

　　留下乔玉兰一个人在那里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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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早上的瞎出溜，又干啥去了？”赵丰年刚从生产队回来，看见李逸从东院回来，有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乐意。

　　“姥爷，今天队里干啥活啊？”

　　见李逸根本不搭茬，赵丰年一肚子话没法说，就只能憋着哼哼两声，这才说道：“苞米芽子没发好，今天先怀谷子。”

　　怀谷子，不是怀抱的意思，而是用“怀巴”播种。

　　这活儿太高级，一般人都干不了，得是庄稼地老手才行。

　　“那我去不去？”

　　“去吧，跟着学着点儿，没工分也能涨见识。”

　　李逸点点头，跟着姥爷进屋一起吃早饭。

　　吃过早饭，姥姥招呼李逸：“去，喂狗去！”

　　等李逸出门，林月娥才问老伴儿：“我昨晚在玉兰家住……”

　　她简短说了李逸写字和背诗的事，又说了木梳和早上两人的对话，随即便沉默下来。

　　意思很明显，她没主意了，得让赵丰年拿个主意。

　　平时大事小情她都能做主，但真到了这种事，反而得听老伴儿的。

　　谁当家不言而喻。

　　她当家，这个家她说了算。

　　但丈夫能当她的家，她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那种感觉很微妙，只有他们两个才懂。

　　赵丰年沉默着，犹豫着。

　　“姥爷，队里来人了，召唤你去赶车呢！”

　　李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这样吧，我琢磨琢磨。”赵丰年背着手下了地，趿拉上棉鞋，迈着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出了门。

　　爷孙俩一起到了队部，赵丰年招呼李逸过来看他怎么给大青马套车。

　　“这都得绑结实了，你别怕勒住它，马这地方不怕勒，你不勒紧了反而不行，不然磨一天下来，这里就破皮了。”

　　“这都是老祖宗几千年用下来的，搁这儿用这个，都是有原因的，别不当回事儿，落下一个，马都跟着遭罪。”

　　大青马很听话，由着赵丰年套上车套，不时还去拱蹭老赵头的肩膀和胸口。

　　这是牲口认主的亲近，一般人可没这个待遇。

　　看李逸跃跃欲试，赵丰年把辔头和缰绳递过来：“试试？”

　　李逸点点头接过，学着昨天那样，摩挲抓挠大青马的额头白花。

　　大青马也开始蹭李逸。

　　姥爷看的一愣。

　　一旁赵大林却惊讶道：“呀，小逸啥时候又招大牲口稀罕了？这大青马可傲气，一般人它都看不上！”

　　这个“一般人”，自然就包括赵大林自己。

　　事实上，生产队里没几个人能亲近大青马。

　　饶是赵大林经常喂，大青马也不待见他。

　　顶多是不踹他，牵着也凑合，赶车别想，骑那就更别提了。

　　全村上下，能骑大青马的，就赵丰年一个。

　　村里没有骑马的马鞍，想骑就只能在马背上铺个麻袋，仅此而已。

　　没有马镫，一般人根本骑不住，走几步就掉下来了。

　　李逸还是小时候被姥爷抱着骑过马，长高了以后，那是一次机会都没有过。

　　“你牵着它走吧！”赵丰年乐得轻松，直接上了马车，不管了。

　　李逸心里得意，牵着大青马就往外走。

　　生产队里几个社员都啧啧称奇，羡慕不已。

　　大青马是目前村里的最强生产力，跟它凑合到一起，那就是最大的光荣。

　　吴大先生屯不是有钱的生产队，没有大胶轮拖拉机，不然拖拉机手就比车老板更光荣了。

　　仿佛戴上了大红花，李逸牵着大青马，走上了屯子的土路。

　　“二舅妈！”

　　赵大林媳妇儿王雅娟正出来倒垃圾，听李逸打招呼，一抬头才看见不是赵丰年牵马，当即惊讶万分：“哎妈呀！小逸你都能牵马啦？”

　　“那可不！”

　　李逸神气坏了。

　　“六嫂！”

　　“四舅！”

　　见人李逸就打招呼，哪怕是老吴家的，也无比热情，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大家啧啧称奇，毫无保留的表达了羡慕之情。

　　乔玉兰正要锁院子门去村小上课，正好见了李逸趾高气扬的样子。

　　她的一头长发明显柔顺多了，更加散落，更加整齐，此时扎着马尾，看着格外的秀美。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她抬手想去捋鬓边的散发，却又扑了个空。

　　“这路嘚瑟！你加小心点儿！”乔玉兰嫣然笑着，叮嘱了一句，很好掩饰了眼底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