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近水楼台
“老林,一会儿整俩菜,我找吴老大来家里喝点儿。”
刚过晌午,姥爷赵丰年就回来了。
林月娥抬起头:“吴老大咋说的?”
“啥玩应儿咋说的?”
林月娥眼睛一竖竖,不怒自威。
“啊,没啥事儿,他意思怕我偷摸下黑手整治三虎子,说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逸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啥意思?他咋没听懂呢?
“呵呵……”林月娥笑了笑,没继续往下说,反而问道:“那你就为这事儿找他喝酒啊?”
“没,他想给四虎子送部队去,说到小逸了,说也能给张罗一下,我这不就赶紧回来了,问问小逸的心思。”
姥爷说着话,抬手打了一下李逸的大脚丫子:“怎么样,大孙子,当兵,上部队吃供应粮,去不去?”
李逸连忙摇头摆手:“别的,姥爷,我可不去!我得在家,守着你们二老尽孝!”
以现在的目光,上部队肯定是好事儿,但李逸有六十年的人生阅历,在地方更有发展。
这些事,上辈子都没发生过,上辈子的这一天,估计自己已经一身血连夜踏上了去南方的货车……
李逸摇了摇头,那是个梦,现在睡醒了,不想了。
姥爷笑骂道:“滚犊子,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跟你姥有儿有女的,用你搁家守着?”
林月娥也笑了:“你少拿我们说事儿,是不是怕当兵太苦太累,你遭不了那个罪?”
李逸笑嘻嘻的点头:“对呗!当兵太苦了,您也舍不得我去吃苦,是吧?”
林月娥笑着摇了摇头,姥爷直接抬手在李逸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完犊子!多好的机会,别人想去还去不上呢!你倒好,还怕吃苦!
当兵多好啊,馒头猪肉可劲儿造!养个好体格,将来再娶房媳妇,不比在地垄沟里刨食儿强?
混好了当个营长啥的,像你老吴大姥爷似的,走哪儿都受人敬重!”
林月娥低头看着大外孙子,一脸宠溺感叹道:“你姥爷不知道多羡慕能进部队的,当年不是受了伤,他就参军了……”
对以前的事儿,李逸记得姥姥不止一次说过,但他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三十岁之前浑浑噩噩,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他就记得,姥爷杀过小鬼子,姥姥是大家闺秀,别的根本一知半解。
“姥,你跟我说说你跟我姥爷年轻那会儿的事儿呗?”
林月娥放下鞋底子,“说啥说,有功夫的吧!去给姥抱柴火,得张罗黑天饭了。”
家里要来客人,自然得重视。
尤其还是吴老大。
哪怕李逸不愿意去当兵,这份人情人家给了,得接着。
李逸抱了一大抱陈年苞米柞子(玉米根茎)回来,又掰了几根树杈子,姥姥要炒菜,得用这个烧火才行。
“你去鸡窝看看今天有没有鸡蛋。”
“去队里豆腐坊看看,还有没有大豆腐。”
姥姥像个大将军,将李逸这个小兵指挥得团团转。
“姥,鸡架里有两个鸡蛋!”李逸顶着根鸡毛从鸡窝里费劲巴力挪出来,举着两个鸡蛋喜出望外。
现在老母鸡都营养不良,鸡蛋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这吴老大还挺有口福!”林月娥嘟哝着,吩咐道:“加小心!别整打了!”
李逸跟捧着珍珠似的,把两个鸡蛋珍而重之拿进屋,特地找个二大碗装好,摆在灶台最里面的位置,这才拿了个小铝盔,去村西头的豆腐坊买豆腐。
村路上都是泥,一脚下去,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把脚拽起来,跟昨天刚下完雪出溜滑完全是两个概念。
好不容易挪到豆腐坊,李逸感觉自己都快虚脱了。
不等走到门口,大豆腐的香气就飘进了鼻子。
李逸贪婪吸了一口,跺跺脚上的泥,这才进院。
用门口的铁锹刮了刮鞋上的泥,李逸拉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地中间一个大磨盘,一头毛驴蒙着眼睛,正在那里转圈拉磨。
一个结实汉子穿着发黄的跨栏背心,一身大汗淋漓,正在一旁摇豆腐包。
他将锅里的豆腐汤舀出来,淋在一张钉在方形木框的纱布上进行过滤。
那方框四角挂着麻绳,合拢起来成一股粗绳,吊在房梁上,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豆腐汤在纱网里来回奔走,留下浅浅一层豆腐渣。
“老舅!”
“小逸来啦?喝不喝豆浆子?”
“来一碗呗!”
“等着!”
做豆腐的名叫赵山峰,赵丰年三儿子,李逸老舅。
豆腐坊和做出来的豆腐是公家的,要买,必须花钱和豆制品票。
东北的黄豆不算稀缺,但也是宝贝东西,因为黄豆能榨豆油,能做大酱,还能发豆芽,用途太多了,所以用来做豆腐的少之又少。
这个时期的大豆腐干豆腐,那可都是奢侈品。
但豆浆子喝一碗没事儿。
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李逸可没少来蹭豆浆喝。
不然也不至于长这么大个儿。
“桂芝,给小逸盛一碗豆浆子!”赵山峰招呼一声,里屋门开了,一个年轻妇女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走了出来,从锅里舀了一大碗豆浆递给李逸。
这个豆浆不是那种饮用的豆浆,是做豆腐的豆浆,特别黏糊,相当于液体豆腐脑,带着黄豆本源的香气。
“老舅妈,来一块豆腐,记我姥爷账上。”
李逸看出来形势不对,赶紧递过小铝盔。
张桂芝脸色这才好一点。
旁边的灶台上,摆着一板刚做好的大豆腐。
已经卖了一半了。
看来豆腐金贵归金贵,还是有不少人吃得起的。
“一块能够啊?”张桂芝语气有些不善。
看着那茶杯大小的豆腐块,李逸脸垮了下来,这比他印象中的小太多了。
重生前一块大豆腐能顶这三四块大小。
李逸放下一干二净的二大碗,想了想,还是说道:“拣两块吧!”
张桂芝动作麻利,将两块豆腐拣到铝盔子里,又拿了块纱布过来盖上。
这个舅妈人是好人,就是这个脾气……
等张桂芝进屋,李逸才凑过去问道:“咋的了老舅,又咋惹人家了?”
赵山峰闷着劲干活,没好气说道:“赶紧该尬蛤尬蛤去!瞎打听个屁!”
李逸一乐,他现在可不是十八岁浑浑噩噩的傻小子,年轻轻的两口子,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张桂芝发脾气,那还能因为啥?
给老舅留下个“我懂”的笑容,李逸趁着赵山峰发作前,一溜烟跑出了豆腐坊。
好不容易挪回家,李逸把豆腐交给姥姥,没等屁股沾上炕席,姥姥又说道:“你姥爷要吃你发的黄豆芽,你挑一盘,一会儿炒了吃!”
“都没咋发芽,要不再挺一天呢?”
“废啥话呢!你沙楞的!再去给我割点蒜苗!”
李逸无奈,只能打开了发豆芽的盆子。
预想中一宿过去,豆芽疯长然后就能吃的场景始终没有出现,手上这个玉牌显然没这个功能。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黄豆芽才微微冒尖,与其叫黄豆芽,不如叫泡透了的黄豆。
矬子里头拔大个,李逸挑了小半盘芽最大的,送到外屋地,搁到灶台上。
“瞅你那个抠门儿样!也不知道像谁!”林月娥自然知道他为啥才整这么点儿豆芽,不过也够了,豆芽配上点芥菜疙瘩条一起炒,够用了。
李逸拿起菜刀,回到里屋,把窗台上那盆蒜苗端了下来。
“姥,割多少啊?”
“都割了呗!总共就俩鸡蛋,蒜苗少了还吃啥了?”
李逸叹气,姥姥也舍得。
这蒜苗是姥姥立春那天栽的,旁边还有一盆大葱,也是绿油油的,生机盎然。
东北农村过冬,就指着这点儿绿色点缀餐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