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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榆木脑子

  “三娘,放这儿我刷吧!”

  “该尬蛤尬蛤去!这是我家,刷碗还显着你了?”

  娘俩在厨房为谁刷碗撕巴,李逸没事做,就出门溜达。

  临近五月,按照往常的节气,应该已经是春暖花开、江河解冻的季节,但这场大雪下完,还得个两三天,气温才能回归到正常水平。

  春光明媚,雪化的极快,门口大坑里的积雪,已经化出了一道道的冰凌。

  大道上,更是化得稀溜溜黏糊糊的,跟大雨过后似的,满地黑泥。

  李逸不想把鞋弄脏,就在干爽的院子里晒太阳。

  这天气,没人愿意出门溜达。

  乔玉兰开门出来,看李逸在那里撅屁股蹲着,便上去踢了一脚:“那么懒呢?”

  李逸回头看了她一眼:“咋就懒了?这也没啥活儿可干啊!”

  姥姥在锅台边收拾,闻言道:“去仓子里把猪圈收拾收拾,等天儿好了,跟你姥爷上该里抓俩猪羔子回来!”

  “好咧!”李逸冲乔玉兰翻了个白眼,赶紧去干活。

  农村就这样,只要你想干,就有干不完的活儿。

  你要不想干,天天躺着都没事儿。

  日子嘛,就是这样的。

  收拾完仓房,把猪圈围栏重新钉好,李逸来到两家空,靠在矮墙边上,假装铲土,偷看乔玉兰晾衣服。

  “这么快就干完了?”

  “啊,没啥活儿,我姥就是见不得我闲着,跟你似的。”

  “什么话!什么叫跟我似的!”

  将来你就懂了。

  李逸心里腹诽,盯着乔玉兰挂的那些衣服,一件好看的都没有。

  想想也是,现在哪有人有条件有钱买那些?

  别说有没有卖的,就是有,又有几个人有钱买得起?

  到时候学学用缝纫机,给兰嫂做几件……

  不行,不能想,一想就控制不住……

  “咋又杵那儿了?这日头好,去把仓子里的麦麸子拿出来晒晒!”

  姥姥出来看李逸在那儿杵着,又给他安排上活儿了。

  李逸赶紧又去。

  乔玉兰忍不住就笑,开心极了。

  太阳好大,颤巍巍的,晃得李逸都有点睁不开眼睛。

  隔着墙头,乔玉兰开朗笑着,冲林月娥喊道:“三娘,你把要洗的衣服都给我拿来,我给你搓吧搓吧得了!”

  “我自己洗就行,哪还用着你了!”

  “我这现成的水,就手就洗了!三娘你要再客气,我就再也不上你家去了!”

  “那行,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来!”

  “姥你放着,我来,我来!”

  李逸正抱麦麸袋子,赶紧放下,三步并做两步过来,开始往大洗衣盆里拣衣服。

  农村人基本不怎么洗外套,棉袄都是洗洗外面一层,里面的棉袄瓤子基本都不洗,平日里洗衣服,多数都是洗线衣线裤。

  这年月也没有内衣裤那一说。

  李逸端着一大盆衣服就去了乔玉兰家。

  灶台上烧着柴火,她要烧炕,正好烧点热水洗衣服。

  乔玉兰现在就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衣服少,三两下就洗完了。

  她正坐在灶坑边的小板凳上,冲着搓衣板运劲,见李逸进来,冲着边上努努嘴:“搁那儿吧!”

  李逸放下洗衣盆,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轻易走,就往里屋溜达:“兰嫂,你这儿有书吗?我闲着无聊,想看看书。”

  “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想要看书了?都在西屋架子上,自己拿吧!”

  李逸进了屋,溜达到了西屋,看着西墙上的黑白小照片,寻找乔玉兰的倩影。

  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古诗集,李逸盯着那些照片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老照片边框上剪出精致的波纹,也就邮票大小,不细看,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只要有乔玉兰的,李逸都仔细看一看。

  十七八岁的乔玉兰,明显青涩稚嫩一些,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上辈子他也不是没看过这些照片,但根本没有这种感觉。

  那种失去后的空虚和疼痛,只有经历过的才懂。

  也正是因为那种经历,现在的李逸,才会无比的快活。

  “挑啥书了?我看看!”乔玉兰就着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能看懂吗?这是《古诗十九首》!”

  “还看懂吗?我都能背下来,你信不信?”李逸挑衅看着乔玉兰。

  “哟呵,那我还真不信,这里面任何一首,你能背下来就算你厉害!”

  李逸摇了摇头:“算我厉害有啥用!”

  心里说,除非你说“亲我一口”。

  “切,就说你不会背得了。”乔玉兰没当回事儿,拿起抹布擦拭书架。

  作为老师,她教过李逸语文数学,他那个榆木脑子,《悯农》的“锄禾日当午”都背不利索,背什么《古诗十九首》。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李逸语调悠悠,目光灼灼看着乔玉兰。

  乔玉兰一愣,难以置信转过头来,正碰上李逸的灼人目光。

  她心一跳,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多少男人看她都是这样的眼神。

  但李逸才多大个孩子?

  乔玉兰没当回事儿,当即惊讶问道:“你还真会背呀?啥时候偷偷用功背下来的?”

  李逸得意一笑:“这次生病,就感觉眼前有一层轻纱,一下子就挑开了,啥都豁然开朗了。”

  乔玉兰惊喜不已,“哟呵,都会用‘豁然开朗’了?看来真是开窍了!”

  李逸说的是真心话,只不过将三十岁豁然开朗的感受,提前到了十八岁。

  乔玉兰却一下子就信了,因为她是小学老师,对开窍这事儿,还真是见惯不怪。

  有那孩子数学不好,咋学都学不明白,忽然有一天,就啥都会了。

  她自己就教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李逸十八九岁了才开窍,已经算晚了。

  “可惜了,这要是早几年,你没准也能考上初中高中,跟雪梅似的读个大学。”

  “我不读那玩意儿,我也读不来,但我没事儿可以看看书,增长学问。”李逸又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他没看过的《四世同堂》。

  乔玉兰不住点头:“嗯,你这么想也对,读书确实能让人思维更加开阔。”

  李逸有点不习惯她忽然这么从邻家嫂子切换成小学老师,连忙说道:“打住打住,乔老师!差不多得了,我都毕业了。”

  “你个倒霉孩子!”乔玉兰白了他一眼,拎起快磨秃了的鸡毛掸子:“行了,该尬蛤尬蛤去!我收拾屋,起灰了!”

  李逸本能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动手,随即回过神来,这样可不行,以后得控制住自己,不能看见鸡毛掸子就哆嗦。

  不然夫纲不振可麻烦了。

  再没有理由再呆下去,只能拎着两本书回家。

  躺在炕梢,就着温暖的天光看着老舍的文字,李逸渐渐忘了身在何处。

  姥姥忙活完回屋上炕,随手拿过那本《古诗十九首》翻了翻,有些怅然放下,端起了针线笸箩,继续开始纳鞋底子。

  花狸猫乖乖爬过来,就趴在姥姥腿边,很快就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小鸡崽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却是此刻最好的背景声。

  姥姥拿起锥子,用锥尖儿对着头皮挠痒,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光影斑驳,就是李逸记忆深处,无数次梦见的最美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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