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错哪儿了
晨曦洒落,朝阳渐起。
东厢房的阴影里,吴老二蹲在那里抄着手,看着这个自己经营了二十几年的院子,老泪横流。
东厢房去年才盖的,花了不少钱,就因为大儿子说,将来包产到户,可以在家里养牛养猪发家致富。
西边空地上的鸡架,建好两三年了,为这块地方,跟西院吴老六家二小子没少干仗。
够大,养五六十只鸡都不是问题。
还想着过两年缓缓手,西边也起个厢房……
其实东厢房好好收拾收拾,也不是不能住人,冷是冷点儿,冬天多烧一把柴呗!
非得惦记老五家的房子,说什么地方大,养点啥宽敞。
现在好了。
故土难离,就这么搬走了,他心里堵得慌。
自己到底错哪儿了呢?
按说老五家两个闺女都出息人,雪莲考上省里的大学,眼看就要毕业了,雪梅成绩比雪莲当年都要好,上大学肯定不是问题。
到时候姐俩都是国家干部,这房子肯定不能再住了,乔玉兰再一改嫁,不就闲着了么?
房子到时候给谁?不还得给老吴家人留下?难道还能让她们姐妹两个给卖了带钱走?
不能够啊!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惦记人家乔玉兰的。
乔玉兰是挺好,可人家心气儿多高啊!怎么可能看上自家三小子?
三虎子是自己亲儿子,咋看咋好,但吴老二其实心里明白,自家三儿子,只怕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之前那个,结婚没几天就把人丫头打跑了,几次三番的接回来,再打跑,到最后,人娘家都不干了,再也不让上门。
最后一次去,三小子差点没被几个舅哥打死在门口。
这名声现在传出去了,哪个好人家,还会把女儿嫁给他?
老伴儿说得轻巧,其实也是考虑了这一点,才想着占了乔玉兰,把生米煮成熟饭。
她去生产队偷麻牲口的药,吴老二其实知道。
鬼鬼祟祟的,他早就猜到了。
但他没说。
他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
这事儿真要能成,不但省了一大笔钱,还能多个儿媳妇,还有老五家的院子。
还有多出来两口人的地。
怎么想怎么都合适……
可怎么就没成呢?
对,都是老赵家,都怪那个李逸!非得半路来一棒子,把三小子给打坏了!
想到这里,吴老二不由有些心中暗恨,狠狠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在那儿死糗啥!赶紧过来搬东西!”张兰英的咒骂声忽然响起。
吴老二抬起头,大哥吴正北给请来的马车已经到了,老伴儿正领着二儿子往车上搬东西。
破家值万贯,真要搬起来,东西还真多。
零了八碎的,啥都有,不大一会儿,就装满了一车。
往哪儿搬还不知道呢,先装上了。
吴老二就有些憋屈,应了一声,起身过来帮忙。
他拿起一个张兰英整理好的土筐,里面装满了破破烂烂,一走路咣当当直响。
头前那辆马车立起了四面栅板,已经装得满满登登,这筐东西说贵不贵,还都是生活必需品,里面还有个老大拿回家的保温杯,弄碎了怪可惜,吴老二就将土筐放在了路边。
一抬头,他就看到了远处屯东头树林带壕沟边上站着的三个年轻男人。
一个屯子这么多年,不用看脸,他都认识,那是老赵家哥仨。
赵山川袖着手,手里明显握着个啥。
赵山河胸前鼓鼓囊塞的,显然也揣了东西。
赵山峰毫不掩饰,手里一把黑乎乎的家伙,不知道是个啥。
吴老二一看过去,哥仨的目光齐刷刷的就看了过来。
吴老二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了头。
屯子里,吴正北与赵丰年并肩而来。
吴正北双手袖在身前,一身黑布二棉袄,还戴了顶黑色的针织帽,一脸肃然。
赵丰年穿上了二女儿织的毛衣,外面套了个蓝灰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拎着烟袋锅,神情清冷,没有了平日见谁都笑的和煦。
几个人路上碰见想要打招呼,却吓得闭上了嘴。
看两人朝着吴老二家走去,便都聚集起来,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是咋的了?”
“这不昨天小逸跟四虎子干仗了吗?”
“可昨天不是小逸把四虎子打趴下了吗?怎么吴老二要搬家?”
“四虎子下死手,老赵头急眼了呗!昨天他大爷折腾半宿,就是在说和这事儿!”
“咋都这么怕老赵头呢?就不搬走,他能咋的?”
“你比吴正北还牛逼呗?你去问问,看看能咋的!”
“我……我可不去,又不是我家的事儿!”
……
吴老二迎了上来,讪讪跟赵丰年和吴正北打招呼:“老赵三哥,大哥……”
赵丰年都没看他。
吴正北点点头:“开始装车了?”
他一夜没咋睡,就刚才眯了一觉,好在人上了年纪,觉不多,不算太困。
就是身子特别乏,就想躺一会儿。
吴老二赶紧点头:“装了,已经装满一车了。”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赵丰年,回头看了眼那哥仨,战战兢兢说道:“大哥,你看那仨孩子……”
吴正北视线越过吴老二,落在远处三个年轻人身上,叹了口气说道:“你抓紧回去收拾东西,别的不要管,有我呢!”
吴老二赶忙答应一声,回去继续收拾东西了。
等他走远,吴正北看向赵丰年:“三哥……”
赵丰年点点头,举起手招了招。
三个儿子就都过来了。
“该尬蛤尬蛤去,别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这儿。”赵丰年没好脸,但也确实心疼三个儿子。
赵山川抬脚就走,赵山河犹豫了一下,赵山峰翻了个白眼,回头就要继续去村口站着。
今天吴老二一家要不走,那肯定就都得把命留这儿!
他说的!
“老大?”赵丰年咳嗽了一声,没管三儿子,而是喊了一声大儿子。
赵山川过去直接薅住三弟的脖领子,拉着往家走。
“大哥你松开我!你薅我干啥!你给我松开!再不松开我急眼了听见没!
松开!衣服拽坏了!你松开!衣服拽坏了桂芝该骂我了!
大哥!我错了!你快给我松开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哎呀!你咋那么烦人呢!”
哥仨远去,吴正北叹了口气。
养子如带兵,赵丰年这仨儿子,如狼似虎。
这也就是和平年代,限制了仨狼崽子,这要是解放前……
再看看吴老二,四个儿子,个顶个的懦弱无能。
妈熊熊一个,爹熊熊一窝。
老娘们儿当家,能养出啥尿性儿子来?
老哥俩就在那里站着,看吴老二搬家。
赵丰年拿出布袋子,往烟袋锅里装烟叶。
吴正北也开始卷烟。
“试试我这个?”
赵丰年摇摇头:“你那玩意儿太高级,抽一回我怕上瘾,再抽我这土玩意儿的就抽不了了。”
远处,张兰英和吴老二一起抬个布口袋,不小心掉出来个盘子摔碎了。
张兰英当即破口大骂,声音不小,远近皆知。
吴老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张兰英便戛然而止。
不大一会儿,她就坐在地上大哭大嚎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