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斜，不到两点，阳光从窗户上仅有的几块玻璃照射进来，落在炕头斑驳的竹编炕席上。

　　李逸端来炕桌，一点都不见外，就盘腿上了炕。

　　多少也有点儿味儿。

　　乔玉兰没当回事儿，头都没抬，继续纳鞋底子：“稿纸在那儿呢，你用那根铅笔就行。”

　　李逸看了看，“我用钢笔吧！”

　　乔玉兰闻言一愣抬起头：“你还会用钢笔呢？会不会使啊？我就那一管钢笔，你别给我整坏了！”

　　李逸笑了笑：“那有啥不会的。”

　　“那你加小心，你翻我那个上衣兜，钢笔在里面别着。”

　　一件朴素的蓝灰布外套挂在墙上，李逸过去翻过来，找出了那根已经有些年头的英雄包尖钢笔。

　　摊开红格子稿纸，李逸舔了舔笔尖，开始写字。

　　“雪梅：”

　　“见字如面。”

　　笔尖沙沙作响，在稿纸上轻灵起舞，钢笔里的墨水初时有些滞涩，慢慢开始顺畅起来。

　　如同李逸的思绪。

　　乔玉兰一直在看着李逸，这会儿被他流利的书写吸引，刚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光。

　　她开始只是担心李逸把她的钢笔弄坏，倒不是舍不得，而是真的没有必要。

　　但当她看到李逸运笔如飞、笔走龙蛇，写下来的字迹，竟然是标准的行楷时，惊讶得捂住了嘴巴。

　　“小逸，你啥时候儿练的钢笔字？”

　　李逸一愣，这才察觉一不小心露馅了。

　　这是上辈子三十年苦练书法的积累，不知不觉就展露出来了。

　　忘了这茬了！

　　他灵机一动，眨了眨眼，“从辍学开始我就在练啊，用木棍在碱土上练的。”

　　农村泥草房的屋顶是用碱土抹的，下雨的时候会有泥水流下，晒干之后，就是非常细碎的粉末。

　　孩子们会在上面画画，像是沙画一样。

　　小时候，姥姥就逼着李逸在上面练字，只不过那时候他不开窍，根本没学会。

　　三十岁以后，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什么他都想学，也什么都能学会。

　　仿佛积累了三十年的东西，一下子融会贯通一样，很多东西，一下子就会了。

　　“你这……”

　　乔玉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字体，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的行楷。

　　这要是认真写楷书……

　　“你好好写，别连笔！”乔玉兰本来隔着炕桌在李逸对面，说着话就凑了过来。

　　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李逸就有些情难自禁。

　　差点就想亲上去。

　　心神不稳，下笔就更浪了。

　　“你慢点写，用楷书！”乔玉兰不自觉就用上了老师的语调。

　　但她靠这么近，软乎乎的都顶李逸胳膊肘子上了，他怎么可能慢得下来？

　　上辈子他相过亲谈过恋爱，但却再也没有过十二岁那年那种心动加速的感觉。

　　现在女主角就在旁边坐着，还用最绵软的地方挤着他，他能静下来心来写字就算定力不错了。

　　还楷书！

　　楷个屁啊！

　　都快成“草书”了！

　　“寻思啥呢！写啊！”乔玉兰着急了，抬手就想给他一个脑瓜崩。

　　这时候她才发现不对劲。

　　一抬手，发现了异样。

　　自己一时情急，有点过于靠近了。

　　这孩子现在虚岁十九，是个大人了。

　　搁一般人家，已经开始张罗娶媳妇了。

　　自己这么靠着，实在是……

　　乔玉兰俏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顺势放下了要弹脑瓜崩的手，假装捋了捋头发，向后不着痕迹挪了挪。

　　李逸无比失望，却终究松了口气，静下心来。

　　“你慢点写，我看看你的笔画顺序。”乔玉兰微微窘迫，好在李逸没回头，不怕被他看到。

　　李逸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开始一笔一划写字。

　　更好看了！

　　乔玉兰都不会喘气了。

　　这字体……

　　“这是你自己练的？”乔玉兰根本不信。

　　她不咋懂书法，但字写成这样，靠自己练习，根本不可能。

　　“啊，我照着家里的老报纸练的，咋的了，写的还行？”李逸故意装糊涂。

　　何止还行啊！

　　乔玉兰心里呐喊着。

　　她也不是没下过功夫练字，闲暇时光，她就用学生废弃的书本练字，现在小有成绩，那也是日积月累换来的。

　　李逸才多大，辍学才几年？他当年要有这个书写功底，就算成绩一塌糊涂，都能保送上初中！

　　“笔给我！”

　　乔玉兰拿过稿纸，要了钢笔，开始写一样的字。

　　“雪梅：”

　　“见字如面。”

　　横平竖直，颇有风骨，终究还是差了神韵。

　　技近乎道，却终究差了一层。

　　李逸浸淫书法厨艺三十年，一眼就看出了差距。

　　乔玉兰也知道差距，这玩意儿，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

　　在李逸那几个字面前，她写的那几个字，跟小学生似的。

　　身份都调转过来了。

　　乔玉兰又是骄傲又是惋惜。

　　骄傲是这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惋惜就是李逸咋就没早点开窍，这都这么大了，开窍也晚了。

　　然后她忽然就有些落寞和感伤。

　　“行了，你写吧！”乔玉兰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去。

　　李逸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却不好问，只能继续写信。

　　他写得很快，没多大一会儿，就写了四五张稿纸。

　　跟吴雪梅，他有很多话想说。

　　上辈子，两个人自83年失去联系，将近三十年后，他在网上直播和短视频做菜，她无意中看到，两人才恢复联系。

　　只是那时候，她已儿孙绕膝，他却远在天涯，直到重生，两人约定有机会见面聚聚，都没有实现。

　　李逸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真的见面的，年轻时的所有美好回忆，都随着他逃离东北而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重生，很多话，很多情绪，他都落在了纸上。

　　乔玉兰纳着鞋底，不时悄悄抬头看李逸。

　　这孩子不知不觉就长得比她都高了，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脸上有些清瘦，但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面部轮廓有点像三大爷赵丰年，但没那股子憨厚劲儿，反而透着股子聪明伶俐，瞅着还是很顺眼的。

　　听三大娘说，李逸像老李家人，不像老赵家人。

　　大概李逸的父亲，就是这个长相？

　　她没见过李逸的父亲，也不清楚李逸父母的情况。

　　三大爷三大娘基本不怎么提这件事，她自然也不敢问。

　　看他专注写字的样子，乔玉兰忽然有些感慨。

　　这要是能考大学，跟雪梅没准还真能成。

　　俩孩子多般配啊！

　　年龄，身高，相貌，家世……

　　可惜了，李逸连个高中都没读到，雪梅成绩那么好，等她上了大学，那俩人就彻底没戏了。

　　看着李逸，仿佛就看到了她自己。

　　当年她也是这么错过了高考，嫁了人，成了小寡妇后，国家才恢复高考。

　　“都是命啊……”乔玉兰呢喃了一句，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