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城
夔州城的大门一旦洞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如潮水般涌入的饥兵,瞬间就冲垮了城内脆弱的抵抗。起初,他们还只是在街上狂奔剿灭残敌,寻找着食物和一切能换钱的东西。但很快,秩序就彻底崩塌了。
城中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的流氓地痞,此刻也撕掉了伪装。他们有的捡起地上掉落的兵器,有的甚至只是抄起自家的菜刀,加入了这场浩劫之中。
平日里被他们敬畏三分的大户人家,此刻已经成了他们眼中肥美的猎物。
私养们在掌家的带领下们砸开紧闭的院门,砸破精美的窗棂。值钱的摆件被随手扔在地上,稍有反抗的家丁就被当场砍倒。尖叫声、哭喊声与得意的狂笑混杂在一起,在街巷间回荡。
城南的张记丝绸庄,是夔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庄主张万贯平日里对下人比较严苛,稍有不慎便是打骂相加,奴仆早已积怨颇深。
此刻,几个平日里被他克扣月钱、鞭挞过的奴仆,正引着一队眼露凶光的义军,直奔张府而来。
“军爷!就是这儿!张万贯那老狗家里的绸缎堆成山,地窖里全是银子!”一个瘦骨嶙峋的奴仆,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义军们闻言,兴奋得舔了舔嘴唇。他们合力撞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如饿狼扑食般冲了进去。
张府的家丁护院进行了简单的抵抗,见到流寇是真的要拿刀砍杀,便露了怯,纷纷翻墙逃走。其中一名平日里自诩勇武的武师,刚翻到院墙边上,便被一杀红眼的义军拖了下来,牙齿啃在青石板上。背上也立刻挨了一刀,脚蹬了几下,便没有声息了。
张万贯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平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只是蜷缩在地下,身若筛糠,瑟瑟发抖,裤裆还湿了一大片。饥兵们毫不留情地将他绑在柱子上,也不理会他哀嚎哭求的话语,在他的宅邸里开始大肆搜刮起来。
一箱箱精美华贵的丝绸被搬了出来,扔在堂屋中任认争抢争抢。流寇们纷纷将绸布用绳子捆了,斜斜的背在背上。
很快,有人喊道:“来帮忙!”带队的队官闻声赶来,原来是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当窖门被打开,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银冬瓜”——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没奈何”,一种重达五十两的大银锭——映入眼帘。
“发财了!”
“这么多银子!”
饥兵们爆发出疯狂的叫喊,一拥而上,将这些沉甸甸的财富瓜分一空。
而张府的女眷们,则成了这场灾难中最悲惨的受害者。他们都被拖了出来。哭喊和哀求毫无用处,等待他们的是残忍凌辱。昔日养尊处优的张家夫人是一名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此刻被四仰八叉的摆在院中的桌子上,头目正在桌边狠狠冲刺。周围围了一圈兵卒,手不住的在那妇人胸口、肚腹上摸索。
那带队抢劫的掌家,口中发出怪叫呼喝:“直你娘的。舒坦死俺咧,舒坦死俺咧。”
那引路的奴仆,站在廊道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昔日主母被她最看不起的泥腿子轮流冲刺。嘴角挂上了扭曲的笑容。
与饥兵和流氓地痞一同作恶的,还有那些溃散的守城军卒。
他们丢掉了象征身份的破旧鸳鸯战袄和手中的武器,夺下百姓衣物,混入了平民百姓之中。但他们反而利用自己曾是兵卒的身手,干起了同样的勾当。
他们三五成群,踹开普通人家的房门,抢夺粮食和财物。遇到稍有姿色的女子,更是毫不手软。
他们比流寇更懂得如何搜寻隐藏的财物,手段也同样狠辣。曾经的“官军”,此刻与比贼匪更甚。尝到劫掠的快感后,这些曾经的官军,很快就会加入流寇,成为西营的一员。
就在城中一片混乱之际,夔州府衙内却聚集了不少军兵和决心殊死抵抗的大明忠勇之士。
代理府事的同知何承光,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逃窜。他身着官服,手持佩剑,坐在衙堂正中。他聚集了府衙内所有能动用的兵丁和家仆,紧闭府衙,决心战斗到死。
“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夔州城在,我等在!城破,我等亦不苟活!”何承光声嘶力竭地喊道。
堂下众人也齐声喊道:“杀贼寇,报君恩。杀贼寇,报君恩!!!”
府衙的大门异常坚固,先期入城的私养们几次冲锋都被打退,留下了一地尸体。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进城的张献忠的耳中。他骑在一匹杂毛马上,听闻小小的府衙竟然还在抵抗,不禁勃然大怒:“咱老子来了,他妈妈的毛竟敢不投降,还要顽抗。定国,你带些老营的弟兄,给咱老子剿了他们。”
张定国时年才十四五岁,但颇有智计,又勇敢善战。长期跟随张献忠身边,深得张献忠喜爱。
老营兵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与乌合之众的掌家、私养截然不同。张定国命他们运来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步步逼近府衙大门。
“咚!咚!咚!”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府衙的木门在一次次撞击下逐渐松动、开裂。
最终,“轰隆”一声巨响,府衙大门被撞开。
张定国率老营兵卒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府衙,与何承光的人马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府衙内的兵丁和家仆虽然英勇,但实力悬殊,很快就死伤殆尽。
何承光浑身是血,手中的佩剑也已折断。他看着府衙失陷,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绝望之下,他点命身边忠仆燃了府衙的房屋,带着全家老小,投身于熊熊烈火之中。
悲惨的是,火势很快就被老营兵卒扑灭。何承光和他的家人仆人一行被从废墟中拖了出来,虽然烧伤严重,但尚未断气。
他们被杀红了眼的老营兵卒带到府衙门口,当着众流寇与掌盘的面,一一斩杀当场。
鲜血染红了府衙前的石阶,也彻底宣告了夔州城的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