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恶大善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已经是半夜了,这山上,还有谁敢来敲门打扰李诚休息?
李诚穿衣起身开门,见是李蛋儿带着周逸臣周先生,站在门外。周先生发髻上还沾了些露珠,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先生来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请进。”
“掌家,小生深夜来访,属实冒昧。”
“无妨的,先生。有话请讲当面吧。”李诚从桌上拿起个茶杯,给周逸臣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李蛋兄弟,你先出去吧,我想与掌家私下说几句话。”
李蛋儿看着李诚。
“嗯,你下去吧。”
待门已经完全掩毕,周逸臣喝了口茶后说道:“掌家,晚上在食堂的话,可真是你的肺腑之言么?”
“怎么不是?君子小人一起做嘛。”
“太好了,若您只是个君子,那我只有请辞回乡继续做一个账房了,哈哈。”
李诚摸出香烟,给周逸臣分了一支“你有话就直说吧。”
“将军,你我主仆一场。相处数月,无论是练兵还是分地,还是香烟水泥。都让我看见了一个不同于其他流贼的景象。将军,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谁?”
“朱重八!”
“你玩笑未免开的太大,我与他有什么像的?”
“像,你们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韬光养晦,一样的独树一帜,一样的……一样的仁义又现实。”
“哦?你是说。我晚上在食堂的话。和处理,是既仁义,又现实的?”
“如果是您的肺腑之言,那我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之中,一定能坚持下去的,因为我主公已展现了枭雄之姿了。”
“哈哈哈……我地不过数村一湖,兵不过三百。你给我说我有枭雄之姿。”李诚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先生,你深夜来访,便是要逗我发笑的么?
“我主却有的,古语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晚上的讨论,让我察觉到,我主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霹雳手段,这乱世,早晚有您一席之地。”
“想了半夜,横竖睡不着,索性来求见我主,愿我主永保慈悲之心又手持钢刀利刃,小人不才,甘愿为我主前驱。同时也为我主贺,为天下万民贺。我一直喜欢看些杂书,我手中有本《商君书》,已经啃了一月有余,即使在转移途中也没有丢下过。今夜便献给将军吧。
“商鞅在世时撰写了《更法》《垦令》《境内》《战法》。后面又创作了《算地》《农战》《修权》。创作了《去强》《徕民》《弱民》《说民》《外内》。等精彩内容。请都奉与将军。
“先生在上,请受本将一拜。”
周逸臣站着受了这一礼后说道“主动已肱股视我,我必鞠躬尽瘁,以死报之。”
自降租、分田地的政令在华蓥山一带传开后,犹如在干涸的土地上投下甘霖。四面八方的青壮怀着对土地的渴望、对轻徭薄赋的向往,纷纷前来投效。月亮岛上,一派生机勃勃的建设景象,鳞次栉比的营房环绕着中央的足球场,向着岛屿高处延伸,纵横的街巷已能容纳六七百人起居驻扎。
足球场在训练时期,是个严酷而高效的训练营。三百余名军士,其中新增的两百多人多是冲着“整”字营的土地政令而来的。此刻正顶着暮春的日头,进行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刺杀训练。
演武台上打虎将军旗帜下,孔二河面容冷峻,手中那面黄色三角令旗,便是掌控全场的节拍器。只见他将令旗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两个利落的圆圈,随即猛地向下一劈!
“杀!”
场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三百余条手臂肌肉贲张,将手中的长杆迅猛刺出,带着破风声指向前方虚无,仿佛敌人就在当面。动作完毕,全体后撤一步,恢复预备姿态,众人都凝神屏息的盯着台上的孔二河,或者说是他手中的黄色三角令旗。
孔二河面无表情,再次举旗晃动两圈,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锁定。旗向右挥,众人齐刷刷将木杆向右格挡,旋即又是一个标准的突刺,“杀”声震天。
接下来的训练科目密集而严苛,左格挡突刺、三人小组的协同刺击、精准刺击悬挂的木球、乃至李诚亲传的刚猛拳法泰拳对练……李诚将这种拳法称作太平拳,取打得天下太平之意。
一上午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却也锤炼着他们的筋骨与意志。
场边,李诚负手而立,心中颇感欣慰。眼前的景象,正是他心目中军队应有的样子。
他不禁又想起昨夜周逸臣那句振聋发聩的话:“愿我主永保慈悲之心,又手持钢刀利刃。”
他批评王二,固然是出于公义,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因被欺瞒而生的愠怒?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前路漫漫,总是不断自我消耗,思想如履薄冰,这样不好。
离开校场,李诚依次巡视麾下三大工坊。
首先踏入的是铁匠工坊,此地热气蒸腾,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在玄机子的调度下,此次换回的近千斤毛铁已全部入库。
首席铁匠董憨子正带着徒弟和邻村请来的匠人,围着炉子忙碌着。风箱呼吼,炉火正旺,一块块毛铁在烈焰中逐渐变得通红,随即被夹上铁砧,在雨点般的锤打下,慢慢锻打出三个棱的锥刺的雏形。
李诚与玄机子蹲在一旁,就地用木炭画出图样,仔细商讨着“铁壳震天雷”的形制。李诚构想的是类似后世西欧掷弹兵使用的带预刻破片槽的球形手雷,以增大杀伤范围,玄机子则从铸造工艺和火药配比角度提出修正,两人讨论得十分投入。可惜在山上没有太多火药。否则玄机子马上就能组装个三四百个,一人发一个。
不再从事具体工作事务,而是专注于整个团队的大方向把握、工作落实督促的李诚转往了下一站——香烟工坊。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特有的醇厚香气与尼古丁的臭味儿。
工人们分工协作,切丝、烘烤、发酵、烘烤、卷制、包装,流程已十分娴熟,生产效率极高。成品香烟几乎堆满了安家大宅的四五间厢房,蔚为壮观。然而,这丰收的景象却让李诚犯起了愁,销路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他甚至一瞬间动过让王二再去“想想办法”的念头,但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将此念头压下。
最后是水泥工坊,这里的情况最不乐观。由于缺乏煤矿,仅靠木炭燃烧,窑温始终达不到理想状态,导致水泥的烧结质量与产量都堪忧。何况木炭主要是供应的铁匠作坊。
因此忙活至今,总产量竟不足五百斤,几堆灰扑扑的水泥粉孤零零地堆在角落,进展缓慢。
李诚清楚,华蓥山脉蕴藏着丰富的煤炭与铁矿资源。他心下决定,待眼下局面稍稳,必须亲自带队入山,寻找煤矿。唯有解决能源瓶颈,他的宏伟蓝图才能真正起步。此刻,他只能将这份急切暂且按下。
时间过得真快,一上午就在巡视中过去了。李诚坐在桌旁,又点起了一支香烟。巧的是,天池湖流域另一地主院落里。也有两人同时点起了香烟。
李诚的忧思,在摩天梁上如雾气般弥漫。与此同时,在这片山野的另一个角落,那些被触动了根基的人,也正因他而骚动不安。
“安然兄,这香烟不知是何地产的,吃起来不辛辣,味道浓香醇厚,感觉极好。”
“哦,这是广安州一大商贾自南直隶购得,现在南直隶也是刚才兴起香烟,产量极少,多供给给士子享用,已是一桩雅事了。”
“呀……南直隶的新鲜玩意儿,不知这一盒作价几何?”
“那倒是不知,我一老友从江南行商回来,恰好我在码头买货,遇到了他给我分了几包。”
“下次你若再来山里,可在我坟前,给我点上两支。”
“张兄你又何出此言?今日为何如此奇怪?你遣人将我从广安州请来山上,就是想说这些么?”
“哎……你且来看。”
张志渊一手拉住安然袍袖,起身便往后院走。行至花园假山小竹林处,张志渊又带着安然走到围墙上的花墙洞旁。
“兄长你且往外观瞧。”
安然顺着张志渊手指方向往花墙洞外看去,只见约摸五十步外,有一行十名左右的头戴尖顶斗笠,手持长矛的汉子,排成一列,正顺着山间小路向前齐步行进。队伍严整,目不斜视。
这装扮以前安然从没见过。于是问道:“这是什么人?”
“流贼。”
“啊?流贼怎么会进了我们这里?”
快回来,莫要多看,仔细被发现了。
扯过安然到围墙里,张志渊说道:“二月间,西营流贼陷夔州府,秦总兵母子夹击流贼。流贼损失惨重,狼奔豕突,四散奔逃。这些人,便是其中一支了。报号什么‘打虎将军’、‘整塌天’一类的。当中还有几个斯文败类为他出谋划策,赞化军务。月前占了摩天梁。”
“占了摩天梁?那我堂兄?”
“前些时日,我村的人听摩天梁的村民讲过,你堂兄一家……遭了难,被整塌天他们绑在晒场的石碾子上,生生……碾死了。安家的田产,也全数分给了那帮泥腿子和后来的流民。”
“啊~”安然将拳头捏的嘎吱嘎吱直响,“我还说等会去兄长家请安。怎么怎么这就天人永隔了。”两行清泪顺着安然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那我那嫂嫂他们?”
张志渊拍了拍安然的手臂:“女眷孩童落入流寇营中,还有个好结果么?你莫要再问我了,我说不出口。”
“啊呀!!!真是痛煞我也,痛煞我也啊。”
“害了你堂兄一家后,这些流寇也不走。便在这山上筑堡修墙,编练贼寇。还将你安家的田地,全数分给了流贼和周围的贱民。”
“这些贱民自然乐得有土地,是以非常支持爱戴他们。现在摩天梁上,可以说是人人皆贼。加上八里坪、张家坝、安家湾一带不断有愚夫愚妇去投奔他们,贼焰愈发嚣张了。刚才你看到的,便是流贼派过来的巡逻士卒。每天都要来多次,缉拿捕盗,替贱民张目。这夏粮马上就要收了。租种我地的贱民,已经扬言,绝不给我缴纳一粒租子。他们说,打虎将军还要给他们缴纳今年的夏税,流寇怎么会给百姓代缴赋税?想来今年的夏税,也是无着的。”
“既然如此,安兄您为何不到山下来?一是可以保全性命,二是可以告官呀。广安守御千户所就在城南望江坡附近。派些丘八过来剿匪,还算是方便的。”
“安兄你也看到了,我祖传家业都在此处,还有许多老弱妇孺,尤其是有缠足的,又如何能走得这下山的路?唉,死则死矣,死在此处,我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贼人气焰竟然如此嚣张。你放心,我立刻回去,告到知州马乾大人堂前。我不信我偌大个广安州还收拾不了一群从夔州城逃出来的毛贼。”
张志渊深深鞠了一躬:“还请速速请来援兵,为兄全家,都拜谢了。”
“张兄莫要如此,为我堂兄,为你。这匪我非剿不可。”
对于张家的讨论,自然是没人知晓。这段时间着实忙碌,他还没有真正在辖区内肃清地主豪强一类的反动势力,他现在最关心的便是代表着财源的香烟售卖问题。
王二率领着三十多名汉子,以及山上所有的骡马,驮了三万盒香烟,准备去顺庆府碰碰运气,这顺庆府是比广安州还大的城池,领着广安州施政。不过路途稍远,走水路需出渠江下合川再转嘉陵江,若是走陆路,则需过渠江走岳池北部山区方可。来回恐需两三日时间。
王二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掌家李诚有交代,这次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强买强卖。掌家说了,大伙儿是做土匪还是做义军,全在自己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