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伪善
入山的之字形小路上,一座由水泥、石块和硬木垒砌而成的堡子,扼守着通往天池湖畔的唯一通道。这便是“望乡堡”,是李诚试制的水泥做成的,堡子的东面进入李诚控制区——天池湖畔摩天梁了。
堡子上,两名手持丈长刺枪的士兵挺直脊背,尖顶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鹰,警惕的扫视着下方蜿蜒的山路。一根竹竿横在堡子外面,凡是意图进入者,都必须在此接受执勤军士盘问。堡子垛口旁,柏树枝、樟树叶子等湿柴堆叠整齐,火盆里炭火暗红,一面黄铜锣悬挂在侧,一旦有警,哐哐哐的锣声会顺着山脊一路传递,顷刻间便能唤醒整个整字营的防御。
“诶?你们看,那是不是王二哥他们?”一名年轻的哨兵眯着眼,指向山下。
只见一行人影,驱赶着十几匹骡马,正沿着“之”字路艰难向上。
队伍行进缓慢,那些骡马背上驮负的货物显然极重,压得牲口四蹄打颤,喘息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就连那二十来个汉子,每人背上也都背负着捆扎好的布匹或是一坨看不清模样的物什,压弯了腰。
一阵粗野浪荡的歌声顺着山风飘了上来:“我清早起来哟,去锄地哟~两个斑鸠子嘛~在搭窝哟~想起昨夜哟~巴适事嘛~那**都*的哟~挂鼎锅哟~”
堡子上的哨兵们闻言,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是王二哥他们!听着声儿就是烧鸡公在嚎!”头目探出头,朝着下方大喊:“王百户!是你们回来了吗?收获咋样?”
下方传来王二有些沙哑,却难掩兴奋的回应:“驴球子的,当然是老子们!赶紧派人回去给掌家报信,叫些弟兄来接应!东西太多,人要累趴了!”
“看到屋,走到哭。”川东的俗语形象地道出了山路的折磨。直到李诚亲自带着赵虎、孔二河等几十号人迎下来时,王二一行人还在最后一段陡坡上挣扎。
李诚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气喘吁吁、汗透衣背的王二,眼神里满是期待:“二哥,辛苦了!情况如何?货……好卖吗?”
王二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掌家,托您的福!成了!换回了差不多千斤毛铁,还有十匹上好的松江布!”
“太好了!”李诚用力一拍王二的肩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玄机子算过,一斤毛铁能出十一两熟铁,二十两熟铁就能打一杆结实的锥刺!光是这次换回来的,就够咱们再装备四五百个弟兄!”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排排雪亮的枪尖在阳光下闪耀。
赵虎一边招呼兄弟们上去接手货物,帮着牵马拉驮子,一边打量着那沉甸甸的队伍,浓眉微蹙,带着几分疑惑问道:“王二哥,这收获也忒大了些吧?一次买这么多铁料,广安州城里的狗衙役、狗税吏没找麻烦?没盘查你们?”
王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喉结不自然地滚动:“额,这个……这个……”
旁边的王富见状,立刻挤上前来,抢着答道:“赵大哥放心!咱们机灵着呢,都是分头行动,一点点运出城的,遮掩得好,没引起官府注意!”
李诚点了点头,但目光却扫过队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异样。大多数人都低着头,默默卸货,不敢与他对视。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是活跃的烧鸡公,此刻却缩在队伍后面,眼神闪躲,一条胳膊上还多了道新鲜的划伤。
这时,王二似乎为了转移话题,快步走到一匹骡子旁,解开一匹布,献宝似的递到李诚面前:“掌家您看这布,真正的松江布,厚实耐磨!您上次不是说天热了,想给弟兄们每人做件“做训衫”吗?您看这料子合不合适?”
李诚伸手摸了摸那细密的棉布,触感确实不错,但他心中的疑窦却像滴入清水墨汁,缓缓晕开。他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王二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王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头微微见汗。
傍晚,在新修建的宽敞食堂里,灯火通明。李诚、孔二河、周逸臣等管理层围坐一桌吃饭,王二也被叫了过来,桌上摆着些简单的山蔬野菜,还有烟熏的野生兔肉。
李诚扒拉了两口米饭,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却异常清晰:“我这个人呐,平生最恨别人对我不诚实。”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不诚实,虽然不是不忠,但味道有点像,都带着点欺瞒。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肯定啊!”赵虎拍着桌子嚷道,“对掌盘子不忠的,就该直接拉出来,把肚脐眼旋了,点个天灯!”
众人一阵附和,笑声粗豪。
唯有王二,坐在角落里,端着饭碗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心神不宁,几次筷子夹起的饭粒都掉在了桌子上。
发现之后,他慌忙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散落的饭粒一一捡起,仿佛那是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不敢抬头。
李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嚼着口中的饭菜,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食堂里喧闹依旧,但在这张桌子周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无形的压力,从李诚身上向四周弥漫开来,或许这便是逐渐成为上位者之后的气场吧。
深吸一口气后,王二放下碗筷,沉声说道:“掌家,是我不对。今天的事,我对你有些隐瞒。”
“嗯。”李诚嗯了一声,吃完了一碗米饭后,李诚又添了一碗。
“昨日傍晚,我们便驮着货物到了清溪口,我等在清溪口歇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去了广安州。可没想到,香烟一盒也卖不出去……”王二一五一十的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王富烧鸡公等人怂恿他的细节。
“掌家,事情就是这样。”
“你王二哥一向是诚实君子,我不信你能想出这等主意。也罢,你要替你手下人挡过,我也由得你。毕竟你是百户,一个领导责任,你是跑不掉的。众兄弟,都议一议吧,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众人皆是左顾右盼,并不说话。
“我并不喜这种藏锋、中庸之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理越辩越明。你们不要因为我是头领,就生怕得罪我,不敢开腔。”
郑福放下碗筷道:“掌家,我觉得,无论怎么讲,王二哥都是出于一份公心,想完成掌家交代的任务,而且最后,也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务。一趟就带回了让所有人都能装备铁锥的铁料。这是值得肯定的。”
“是啊。”玄机子也接话道:“董憨子他们几个铁匠都抱怨过几次了,把他们招成义军专用铁匠,说是要打制兵器铠甲,却连材料都没有,是何道理。逼得我没办法,只得让他们先焖烧了好几窑木炭,这毛铁回来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开炉打铁。”
周逸臣看了看郑福等人,又看了看掌家李诚。“诸位不高兴,我却还是要讲,一码归一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们不能因为二哥带回了亟需的东西,就忘了他是怎么带回的。他这行为,与抢劫已是无异。”
赵虎又说道:“这又有什么?虽然我现在对掌家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但我还是要说,最开始掌家还不是逼着我们几个,捅杀了自己家主做投名状,晚上又率领王二哥他们洗了靠近码头的富户,捉到玄机子道长后,还在他脚下刻了反明二字。这次强买强卖,已是有礼了许多,这不就是我们整字营的一贯风格吗?你们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休得胡说!”郑福拍了拍桌子,可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如何去反驳赵虎,赵虎那憨货,也不觉得自己哪儿说错了。
李诚摸出香烟,一一分发了下去,又扯过桌上的烛台,给自己点上了香烟。
“是啊,许多人或许都有赵虎兄弟的疑惑。这算什么。这有什么。我便来给大家细细道来。”
“你觉得叫你几人捅杀欺辱剥削你们的家主纳个投名状,就算残忍了吗?你们知不知道,遇上你们之前,我又经历了什么?”
李诚回忆起原主那不忍卒读的记忆,说道:“我随西营流亡两月有余,有一日,我所在的营头,路过了一个村子,掌家直接让人洗了这个村子。我记得抓到一对夫妻,那掌家将男人绑在柱头上,把他婆娘按在院子里,当面轮奸,奸完了再将两人杀掉。”
“后面又捉了几个跑不动的孕妇,掌家将孕妇集中了起来,和另一个老营锐卒对赌,赌孕妇肚子里的娃儿是男是女。赌输则罚酒一碗。”
“还有那两三岁的婴孩,直接被长矛贯在空中,那孩童挣扎哭泣不止,直至流血而死,义军在下面,淋着血液大笑不止。”
“村里人怕了,那些妇人见义军来,只得主动解衣相迎,服侍义军周到,方才可能活命。”
“这便是所谓的义军的所作所为,当日攻破夔州后,我随张狗儿等人遇到了郑先生、赵虎兄弟、周先生等人。我本意是好好劝解你们投我。可没等我好言相劝,你们便被逼得强交投名状。西营的义军一路上干的这种事实在是太多了,我虽然也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可我人微言轻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晚上的劫掠,还有玄机子道长的事情,我承认不算光彩,可也通过那两件事情,给大伙儿求了半个月的安稳。建立了我们的团队,这才有了现在的我们。”
“弟兄们,一路走来,我李诚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情,包括这安家,如果不是恰巧被过山彪洗了,我也是要带领弟兄们洗掉的。”
“我们,来自于西营,经过这些不光彩的手段,却恰恰让我们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有了温暖的住处,与周围百姓和睦相处,你们分了土地,他们降了租子。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我们马上就要将威武仁义的不同于以往的革命形象宣传出去了,怎么,准备在这个关键时刻。拆我的台吗?又要让大家觉得我们在走流寇的老路吗?”
“无恒产者无恒心,将军说的很对,我们必须要在一地树立威信,坚持发展下来,才能去博取更大的天地。”
“若是这样,那地主富商士绅,若是为富不仁,欺压良善之辈。岂不是以后我们都要供着,哄着,不能报仇了?”赵虎愤愤说道。
“让百姓来定夺,若有那评价好的,对百姓也好的地主士绅,我不仅要留着他,我还要给他个官儿当当,可若是那鱼肉乡里的,我定然要让他被杀一万个窟窿。这涉及到审判,司法等诸多律法要求。也是我们树立威武文明之师形象的重要建设内容,这里无需讨论。”
“我要说的是,我们现在逐渐已经和老一辈流寇式、破坏式的义军不一样了。我们占住了一地、发展了一地,现在大家都有地种,有工做,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必须的紧要关头,我希望弟兄们不要再走老路。”
“若是要做坏事,只要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多的老百姓,那你们放手去做便是,只是你们手脚都需要给我干净些。这种话我不多说你们也应该明白。我也不希望你们传出去。”
“现在我们要功必赏,过必罚,方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众位可知我恨王二哥什么?我恨的是他哄骗于我。”
我命令,王二带回铁锭和布匹有功,赏银十两。但有过必罚,免去王二百户之职。降为副百户,继续销出货物,将功赎罪。玄机子道长要多多协助沟通,你的器材,可着落在他们身上。
“遵命……”王二有些失落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