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危机
玄机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整半个月,他每天白天都像在做工一样,打铁,打铁,打铁。傍晚则是看看足球赛,下下象棋,他甚至已经有些喜欢了这种充实热闹的生活。
现在,地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排三棱铁锥枪头。每一个都打磨好了,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终于搞完了!”玄机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李诚走上前,拿起一杆铁锥枪,掂量了掂量。分量十足,重心也很稳。他满意地点点头,将枪递给旁边的周逸臣。
“登记造册后就分下去吧,人手一杆。“
消息一传开,整个玉皇观都沸腾了。弟兄们排着队,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满是期待。当他们亲手接过那沉甸甸、亮晃晃的铁枪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锥尖,立刻缩了回来,咧着嘴笑道:“好家伙,这一下就能捅个透心凉!“
还有人当场就挥舞起来,枪风呼呼作响,
“有这玩意儿,碰到那夜咱们遇到的官军,也是不怕的!“一个名叫陈三的年轻汉子激动地喊道,引来一片附和声。
分发完毕,地上还余下十几杆枪头。李诚看着这些剩余的铁料,目光转了转,让人找来几根训练的木棍,将之锯成了大约三尺长短。
他亲自示范,将枪头牢牢地固定在木棍上,制成了几杆短粗结实的标枪。
“赵虎,“李诚将一杆标枪扔了过去,“你力气大,试试这个。“
赵虎一把接住,掂了掂,眼睛一亮。他后退几步,看准了十步处一棵碗口粗的树干,猛地将标枪掷了出去。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标枪枪头竟然大半截都扎进了树干里,只剩下木柄露在外面摇晃。
“好!“众人齐声喝彩。
赵虎走上前,费力地拔出标枪,看着上面新鲜的木屑,哈哈大笑:“掌家,这玩意儿比扔石头管用多了!以后谁再敢在远处嘚瑟,看我一标枪扎穿他!“
李诚将剩下的标枪分给了赵虎、陈三、孔二河等几个臂力较强的汉子。虽然这只是十几杆简陋的标枪,却是李诚手下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远程火力。
手里有了钢枪,远处有了标枪,再加上玄机子的震天雷,他们再也不是一群拿着锄头的乌合之众了。
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在每个人的心底蔓延开来。
夕阳的余晖刚刚洒遍玉皇观的晒场,弟兄们还在三三两两地比划着新到手的铁枪,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满足的气息。
就在这时,周逸臣和郑福两人并肩走了过来。
与周围的热闹不同,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周逸臣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而郑福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算计的脸上,此刻也没了笑容,显得心事重重。
“掌家。”周逸臣率先开口,声音不高。
李诚看到两人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弟兄们先散开,然后带着周、郑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郑福看了周逸臣一眼,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掌家,是……是钱粮的事,有点棘手。”
“钱粮?”李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刚让王二下山采买过吗?”
“采买是采买了,可架不住人多开销大啊。”周逸臣接过话头分析道,“咱们现在有五十多号弟兄,加上牛鼻子和他的俩个徒弟,近六十张嘴。这半个月来,经常有肉有蛋,伙食待遇比以前过年时还好,消耗极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为了让王二能顺利买到足量的铁料和肉食,您让我给了他不少银子。那些铁料本就不便宜,再加上夔州府才乱了一次。市面上粮价、肉价都在涨,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快。”
周逸臣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递到李诚面前,说道:“掌家,您看。这是咱们从夔州带出来的家底,都在这儿了。粮食的话,这大半个月坐吃山空的,存粮最多只够咱们吃五天。银子就更紧张了,王二那边刚捎信回来,下次采买粮食的钱都不够了。”
李诚接过账本,快速翻看着上面的数字。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从粮食、肉食到铁料、药材,甚至还有给弟兄们添置草鞋的零碎开销。这是一种典型的流水账记账法,有些重要地方还有洪武记账法的影子。显示出周会计,啊是周账房的专业。
李诚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怎么不早给我说。”
从夔州突围时,情况紧急,咱们确实没来得及携带太多的辎重。本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做打算,却没想到一歇脚就是大半个月,玉皇观这地方虽隐蔽,却也偏僻,想要补充给养并不容易。
李诚原本以为,凭借从夔州带出的家底,支撑一两个月不成问题。可现实是,仅仅半个月,钱粮就见底了。
五十多号人,要是没了粮食,没了银子,别说发展壮大,恐怕用不了几天就会人心涣散。
“必须尽快弄到钱粮。”李诚合上账本,语气坚定,“五天时间,我们必须在五天内找到解决办法。”
周逸臣点了点头:“掌家说得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只是这附近都是穷山恶水,百姓们也没什么余粮。硬抢肯定不行,那和我们痛恨的官军又有什么区别?”
郑福眼珠转了转,低声道:“要不……咱们找个地主庄子抢了?一个庄子就够了。拉不走的还可以给周围百姓分分呢。”
李诚沉吟,“这确实是最快的办法,风险也不算大,不过我们必须巧干,不能蛮干。”
“王二还在山下吗?”李诚问道。
“在,他说等给弟兄们买点您交代的遮雨斗笠,就回来复命。”郑福答道。
“好。”
“让王二多留几天,扩大打探范围。重点查探这附近有没有官军的粮道,或者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的庄园。记住,一定要让他摸清情况,不许打草惊蛇。”
“是!”
“另外,”李诚看向周逸臣和郑福,“粮食正常供应,可不能因为五天后没粮食,现在就乱我军心。钱粮告急的事儿,只准你们知道。
二人拱手道:“我等明白该怎么做。”
李诚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压力瞬间增大,但他没有退路。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后这五十多个信任他的弟兄。
夜色渐浓,玉皇观的大殿里只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李诚居中而坐在神像下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众人。周逸臣、郑福、赵虎、孔二河四人神色肃然,分列两侧。刚从山下赶回来的王二则站在最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
赵虎还打趣他:“王二哥,你倒好,下山去快活。不用跟我们一起训练了。”
“哎呀,我这把老骨头,不得被你们整散了。”
李诚道:“王二哥,你再把情况仔细说一遍。”李诚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调侃。
“是,掌家!”王二挺直了腰板,大声回话,“小人前两日定了六十顶宽檐尖顶斗笠,那斗笠本来是小人给兄弟们定的遮阳防雨的,作价四钱银子,小人自作主张,又多加了一钱,叫那些篾匠给我多加个布帘,因为掌家说过,若是在后面加上布帘。可以起到遮挡虫蚁的作用,保护我们兄弟不受叮咬。按照掌家命令,我又在云阳县的兰花布庄定了一百二十根五尺长的布条,那布条我只定了三指宽。也不知道符不符合掌家说的绑腿的样式。不过掌家你放心,布都是松江布,走长江上来的。质量真正是顶好……绑腿和帽子我都带回来了,现在就可以发给弟兄们。”
看着喋喋不休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的王二,赵虎一拍桌子道:“哎呀。王二哥,谁问你些没名堂的事了,赶紧说正事啊。”
李诚也不说话,手指敲着桌面静静的听着。
王二一缩脖子道:“我怕斗笠引起别人怀疑,所以我在几个不同村子定的,约定了在云阳县城外官道的一处茶寮交货,在收货的那天,我在茶寮探听到一个消息。是县衙铺司兵说的,你们也知道那铺司兵专门传递军情和公文,想来信息是真的。”
“他们说最近八大王在去往达县的路上。并不顺利,秦良玉在后面追,她儿子马祥麟又从广元方向过夹击了。因此八大王无法再向西往达县汇合,而是转而往北,应该是要去山陕地界。”
“上次八大王打下夔州,云阳县令也是尿都吓出来了,他联合谭家,在磐石城聚了两三百卫所的官军,防备我们义军过来。这眼见义军向西向北而去,秦良玉在后追击,认为义军现在非常困难,可能有功劳可以捞,县令便从磐石城调集了三四十个卫所里的士卒,又征发了近一百的青壮,要运些钱粮北上寻找明军劳军。”
李诚道:“真是有趣,不是说老百姓们吃都吃不饱吗?还有能力去支援前线呢?”
“是啊,官仓的夏秋粮早就被人以漏雨霉变的名头贪墨完了,没有一粒粮食,这是云阳县人尽皆知的事情。本来云阳县也是没粮的。无奈县令在官军中是有人能说上话的,想用些好处博个知兵的名声,在军报上落个名字,便要求城里的士绅一家凑了一些,又派了壮班快班衙役,到乡下去搜刮民脂民膏,凑了约四百石粮草,约千两金银。许多民夫,也是他们下乡去捉来的。”
周逸臣道:“那可不少了。”
李诚道:“若是运到军中,粮草能留下六成,就算不错了。”
赵虎疑惑道:“掌家,这是为什么呢?”
“人吃马嚼的,都是钱呐,例如马匹,不吃精料第二日便力气不足。一匹马一天的口粮价钱要抵得过五个壮汉一天的口粮价钱。何况还有三四十名官军,进一百的青壮呢?”
王二道:“还不止呢,唯恐声势不壮,县令还从城里募集了一二十泼皮无赖,穿了号衣。混在士卒里冲人数。”
“县里催促的紧,因此他们后日一早就要出发。沿着官道向北。”
周逸臣端起了油灯,照着李诚画的简易地图指着一处地方说道:“掌家,如果是走官道的话,正好会路过咱们这附近的落马坡。”
“落马坡?”郑福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那地方我知道,左边是山,右边是河,我们的筏子就放在那附近呢。官道在中间,最窄的地方只能有几丈宽,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赵虎也摩拳擦掌,瓮声瓮气地说道:“掌家,干他娘的!三四十个官军而已,咱们现在有五十多弟兄,又有了新家伙,还怕他们不成?正好让弟兄们练练手!”
周逸臣捻了捻胡须,突兀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孔二河道:“周先生笑啥呢?”
李诚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了开头一直沉默而现在突然大笑的周逸臣:“老周,你怎么看?可是有什么妙计了么?”
周逸臣尽量让自己风度翩翩,可惜没有羽扇纶巾,作为李诚坐下唯二的谋士之一,周逸臣心里还是想在军议中出点风头,把郑福压一下的,周逸臣道:“王二兄弟探来的消息很重要,但是总的来说。官军是不堪一击的,我有上中下三策可供给掌家选择。
李诚心想,莫不是评话看多了。但为了千金买马骨,也是强忍着不适问道:“先生何以教我?”
“掌家,上策,待其进入山谷,堵住首尾,直接拿震天雷招呼,保管炸的他们狼奔豕突。一个都跑不了。中策,断绝前后退路,抵进攒刺。也能击溃官军。下策则是放他们过去,我们好在山上多活几天安稳日子。”
这所谓的三策,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营养和可操作性,李诚付之一笑。
郑福回过味儿来,为了争个好印象,也清了清嗓子说道:“但有几点我们必须确认。第一,官军的装备如何?是否有骑兵或弓箭手?第二,民夫的情况,是被强征的百姓还是官军的辅兵?”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伏击虽好,但风险不小。一旦失手,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可能暴露我们的行踪。而且,咱们的弟兄大多是新手上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和官军干,能不能顶住压力,也是个未知数。”
李诚微微点头,郑福的顾虑很有道理。他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你们说得对,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王二哥,”他看向王二,“你今晚再辛苦一趟,和玄机子连夜下山,务必摸清这几点:一,官军队伍里有没有骑兵,弓箭手,队官是个什么路数,二,那些民夫是个什么情况,记住,一定要小心,别被发现了。”
“请掌家放心!小的保证完成任务!”王二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去寻玄机子去了。
王二走后,李诚站起身,回忆起后世的杂学,语重心长的道:“作为军官,我必须教你们一个道理,伏击并不是你们平时听评话里的,找个地方一趴,等人来就从山两边冲出来打就行。实际上,伏击的和被伏击的,都是在不断的行进的,伏兵通常距离埋伏地点几里甚至几十上百里远,要尽量保证先敌人一步或者同时到达指定位置。因为过早到达适合伏击的危险区域,那四处排查十分谨慎的斥候,一定能查出你埋伏的蛛丝马迹,如果是去的太晚,又赶不上趟。伏击的精髓。就是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准备打无准备,让官军们没有披甲的机会和时间。让官军们没有列阵的时间,那你就赢了一多半了。”
孔二河若有所思,低头沉吟。
又是赵虎喊道:“掌家,咱把官军的夜不收杀了不就行了吗?”
“说得好,本朝萨尔浒之战,你们可知道为何我们败,金狗胜吗?究其原因有许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战场遮蔽,金狗的斥候和官军的夜不收在大军交战之前就早已开始了零星厮杀。结果是官军的夜不收被金狗的斥候驱赶、斩杀大半,官军如同瞎子一般,探听不到任何消息,甚至缺乏相互印证,探听了些假消息。官军无法得知敌军动向,而金狗却通过斥候对官军的行动了如指掌。最终不得不一步步踏入战败的深渊。”
李诚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那么多,只是想说明两个道理——以后战场上遇到敌方斥候,一定要想办法弄死他狗日的;伏击,不是在一个地方傻傻的等,而是运动作战。同时我们也要谨防敌方派出斥候。”
这次,我们不仅要解决粮草和军饷的问题,更要借此机会锻炼队伍,看看弟兄们的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