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细作
王二是连夜下山的,玄机子则是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上褡裢,装成云游道士,踏着薄雾掩护下了山。他混进云阳县城时,城里人差不多刚吃完早饭。
这县城不大,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却时常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屎尿气味。明代的城池排水设施极差,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若是错过了每日清晨的粪车,人们便只能提着马桶到处倾倒。
玄机子对此见怪不怪。他找了个饭食铺子,匆匆吃了碗米粉,便径直走向云阳县生意最好的酒楼——醉仙楼。这里是公门中人、本地士绅常来的地方。
他在门口墙角的石阶上放下布幡,上面写着“麻衣神相,铁口直断“八个字。这是他以前摆摊的老地方,那块凸起的地錾石,都被他坐得光滑发亮。幸好这半个月没下山,还没被乞丐占了去。
玄机子垂下眼睑,手指掐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则竖起耳朵,留意着过往行人的交谈。同时,他正用舌尖去顶卡在牙缝里的葱花。顶了半天,才终于卷到舌尖,囫囵咽了下去。
四川人喜食麻辣,刚处理完葱花,上颚又传来一阵麻痒。原来是刚才喝米粉太急,半颗花椒粒嵌在了上颚的褶皱里。他越用舌头去卷,那花椒越往深处钻。
尝试了一会儿,玄机子也顾不上什么世外高人的形象了。他悄悄抬起食指,送进嘴里去抠。手指刚碰到花椒,一股淡淡的、墙角特有的尿骚味被风一吹,直冲脑门。他忍不住侧过身,趴在石阶上几欲干呕。
一阵脂粉香风袭来,玄机子抬头,见一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摊前。妇人怯生生地问:“道长,您是看相算命的吗?帮我看看吧,我家男人出去做活快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
玄机子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还能顺便挣两个铜板。他清了清嗓子,将手指在地上虚虚一甩,又在道袍下摆上蹭了蹭。装模作样地示意妇人伸手,眯着眼,指尖在她手背上摸索了半天。
“施主,你这手……很是粗糙啊。”
妇人脸上一红,连忙把手抽了回去,正要嗔怪,玄机子却闭上眼睛,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无量寿佛!从你这手相和面相来看,你丈夫此番出门,确实遇到了些小波折,但性命无忧,你且放宽心。”
妇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道长!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快了。“玄机子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你这命里带了点'冲',尤其是对家人。若想你丈夫平安归来,还需做个小小的'法事'。我给你画两道平安符,你和孩子各带一张贴身放着,保管能逢凶化吉。”
妇人连忙点头:“多谢道长!那这符……”
“这符是贫道耗费自身元气画的,本不该收钱。“玄机子叹了口气,话锋又转,“但贫道云游四方,也得有口饭吃。这样吧,你随意给点香火钱,心意到了就行。”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鸳鸯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五个铜板。她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拿出三个塞到玄机子手里:“道长,您看这些够吗?”
玄机子接过铜板,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从褡裢里摸出两张黄纸,用朱砂笔龙飞凤舞地胡乱画了几道符,递给妇人:“唉,也罢,谁让你我有缘呢。贫道向来行善积德,你拿去吧,记住,一定要贴身放好,千万不可沾水。”
妇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符,正想道谢,怀里的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妇人下意识地就要解衣襟喂奶,可一看是在大街上,又见玄机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慌忙对着玄机子福了一福,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玄机子看着妇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将铜板揣进怀里,低声嘀咕了一句:“啧,城里的就是不一样。”
他侧身看向酒楼一层,正巧几个穿着皂衣、腰佩短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走了进来。店小二见状,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忙不迭地迎上去:“哟,是张头啊!您大驾光临,快,楼上雅座早就给您留好了!”
那被称作“张头“的军汉却一挥手,粗声粗气地说:“留什么留!老子又不给钱,占你们雅座作甚?就在楼下大堂,爷今天要喝个痛快!“说着,便带着人在大堂中央的桌子旁一屁股坐下,“啪“地一拍桌子喊道:“好酒好菜尽管上!耽误了爷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喝早酒?玄机子心里冷笑一声,真是烂到根了。这种军队,还能指望他们打仗?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站在原地扭捏着不动。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在店小二脸上。动手的是张头身边一个瘦高个皂吏,他厉声喝道:“你他妈聋了?张头的话没听见?还不快去!”
店小二捂着脸颊,不敢再怠慢,连忙应着“是是是“,手脚麻利地端上酱肉、猪蹄,又搬来一坛封好的好酒。
玄机子垂下眼睑,注意力却全放在了那桌人身上。只听那“张头“端起酒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得意洋洋地对身边的人说:“告诉你们,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跟着王管队去劳军!这次运的粮草和银子可不少,只要顺利送到,上头少不了分润咱们功劳!”
旁边一个瘦个子汉子立刻谄媚地附和:“还是张头您有本事,能跟着王管队出这趟美差。我那小舅子,您知道的,平日里就爱耍些小聪明,这次能跟您一起出去见见世面,真是他的福气。路上还请您多费心照顾。等您凯旋归来,我定在这醉仙楼摆个大大的接风宴,给您接风洗尘!”
“那是自然!“张头更加得意,灌了口酒,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民夫可真不好抓。你舅子'过街鼠'倒是出了大力气,今天一早天不亮就下乡去挨家挨户地搜,能凑够人数,还多亏了他呢。”
玄机子心里一动,正想再听些细节,可接下来就全是划拳行令、污言秽语的呼喝了。直到接近中午,他才断断续续弄明白,这支队伍后天一早出发,虽是家丁兵,披甲率却不足三分之一。带队的是个姓王的管队官,大概是个试百户之类的官职。至于具体的人数、路线和护卫情况,就一概不知了。
眼看早酒就要喝完,忽然听到酒楼老板赔着小心的声音:“张头,您看……这饭钱和酒钱……”
张头把脸一沉,眼睛一瞪,像要吃人一样:“饭钱?你知道爷是谁吗?给爷吃饭喝酒,那是给你面子!还敢跟爷要饭钱?“说着,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坛酒,“这坛酒爷带回去慢慢喝,就当是你孝敬爷的!”
老板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张头说笑了。只是这醉仙楼,您也知道,是户房的书算主事李老爷开的。小的只是个掌柜,做不了主啊。”他搬出后台,想震慑一下对方。
张头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更嚣张了。他“霍”地站起身,又是一个耳光打在掌柜脸上,打得掌柜一个趔趄。“狗一样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将军可是秦总兵的人!你一户房的书算主事,在爷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打完人,张头理了理衣领,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掌柜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有半句怨言,还得强挤出笑容,一路送到门口。直到那些人走远了,他才猛地转过身,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群天杀的兵痞!早晚不得好死!我等着看你们横尸荒野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