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甘露殿。

　　当李承乾将那份名为《为精准赈济，请核查山东河南两道户籍田亩疏》的奏折呈上时，李世民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奏疏背后隐藏的真正目的。清查隐户，这是他登基以来，一直想做却又不敢轻易去做的事情。

　　因为阻力太大了。

　　这个阻力，不仅仅来自于五姓七望那些山东士族，更来自于他自己的统治根基——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他们同样是大地主，同样拥有大量的隐户和依附人口。

　　动了士族，关陇集团或许会乐见其成。但如果这把火烧得太大，烧到了他们自己身上呢？

　　李世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舅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懂这份奏疏的深意。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此事，容朕再议。”最终，李世民缓缓说道，将奏疏留中不发。

　　李承乾心中了然。父皇这是在顾忌，在权衡。他需要时间，去说服，或者说去试探那些真正的帝国基石的态度。

　　而第一个需要试探的，便是长孙无忌。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如果说之前太子对付魏王，还只是皇子间的内斗。那么这一次，太子是将矛头，对准了整个门阀阶层。

　　清河崔氏的府邸内，气氛压抑。

　　族老崔仁师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声道：“好一个太子！好一个‘为民请命’！他这是要挖断我们所有世家的根！”

　　“族老，我们该怎么办？裴行俭的刀还悬在山东，如今太子又要派清查队下来，我们……”

　　“慌什么！”崔仁师呵斥道，“太子此举，得罪的，难道只有我们山东士族吗？那关中的功臣勋贵，哪一个家里没有几百上千的隐户？太子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魏王已经指望不上了。但朝中，并非没有明白人。太子，终究是太年轻，太心急了。”

　　“备车，老夫要去拜访一下赵国公。”

　　赵国公，正是长孙无忌。

　　当晚，长孙府。

　　书房内，长孙无忌亲自为崔仁师倒上了一杯茶。

　　“崔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长孙无忌开门见山。

　　“不敢。”崔仁师抚着胡须，叹了口气，“老夫只是为国事担忧啊。太子殿下自天幕降世后，虽屡建奇功，然其行事风格，却愈发激进，少了些许宽和。如今这‘清查户籍’之策，看似为国，实则操之过急，恐动摇国本啊。”

　　他没有提自家利益，句句不离“国本”、“社稷”，显得大公无私。

　　长孙无忌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崔仁师继续说道：“赵国公，您是陛下的肱股，是太子的亲舅舅。您最是明白，我大唐能有今日之盛，靠的是陛下与我等世家勋贵共治天下。水至清则无鱼，田至察则无丁。若真让太子这么查下去，地方上必然大乱，届时，损失的，还是朝廷的颜面，动摇的，还是李唐的江山啊。”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它巧妙地将“士族利益”和“李唐江山”捆绑在了一起，同时也在暗示长孙无忌：我们是一体的，太子的刀砍向我们，下一步，就可能砍向你们关陇集团。

　　长孙无忌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太子，是储君。”

　　简单的一句话，却表明了他的立场：他是站在皇权这一边的。

　　崔仁师心中一沉，但并未放弃，他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老夫自然明白。但赵国公可曾想过，天幕之上，可不止一个《昭宗本纪》啊。”崔仁师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上面，还有一个《高宗本纪》……还有一个，女帝临朝啊！”

　　“轰！”

　　这几个字，如同炸雷一般，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响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着崔仁师。

　　天幕的预言，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昭宗本纪》固然辉煌，但那之后呢？是懦弱的高宗，是那个姓武的女人篡夺了李唐的江山！

　　崔仁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子殿下如今的行事风格，与那《昭宗本纪》中的描述，何其相似？一样的杀伐果决，一样的锐意改革。但如此刚猛的君主，真的能为李唐带来长久的安宁吗？过刚易折啊！他今日能为了新政，将刀挥向我们山东士族，他日，会不会为了集权，将刀挥向功臣勋贵？会不会为了一个‘更辉煌的未来’，做出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事情？”

　　“赵国公，您是国之柱石，更是外戚之首。您，真的放心将李唐的未来，交到一个行事如此极端，又被‘天命’所笼罩的储君手上吗？”

　　说完，崔仁师起身，长长一揖：“言尽于此，老夫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人。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脸色阴晴不定。

　　崔仁师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开始怀疑，一个如此强势、激进、并且深信“天命”的太子，对于长孙家，对于整个关陇集团，乃至对于李唐的未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原本坚定不移支持外甥的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

　　长安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政治僵局。

　　太子的奏疏被留中不发，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帝在犹豫。

　　而皇帝的犹豫，给了无数人揣测和活动的空间。一时间，长安城暗流涌动，无数的拜帖在权贵府邸间传递，无数的密谋在夜色中进行。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风暴的中心——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的态度，将决定这盘棋的走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打破僵局的，不是长孙无忌，也不是那些焦急的士族，而是太子李承乾本人。